一周后,小姑准时来了。一见面就拉着我问:“咋样,霞子?还适应不?”
我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小姑平时更惯着我,“小姑,我不想干了。”
我直截了当地说,“这钱我不要了。”
你送我去工厂吧,去那个方便面厂。
我……我干不了服务员,我干不来这种端茶倒水、看人脸色的活。”
小姑看着我,大概从我脸上看到了厌倦。
她点点头:“行吧。不想干咱就不干。”
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收拾了那点行李,跟着小姑离开了饭店。
回到小姑家,小姑夫中午特意做了好几个菜,但我吃得没什么滋味,心思早已飞向了未知的工厂。
下午,小姑带着我坐车去了鄂尔多斯,大姑家。
大姑见到我很是意外。
小姑把我拉到一边,简单地低声交代了情况,然后提起了正事:“姐,上回不是说,姐夫有门路,有个方便面厂招工吗?要不让霞子去试试?”
大姑听了,沉吟了一下:“我进去问问你姐夫。”
她转身进了里屋。
隐约能听到里面低声商量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大姑父走了出来,他看了看我,说:“我这就去朋友那儿问问看,成不成不敢保证。”
大姑父出去了大概一两个小时,回来时脸上带着笑:“说好了!”
明天就能去上班!
管吃管住,一个月一百五!
“行!”我立刻应道,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当天晚上,大姑父就把我送到了宿舍。
一间屋子摆着几张上下铺,已经住了几个女工,看见新人,投来平淡而疏离的一瞥。
我默默找到指定的铺位,放下行李。
环境比饭店雅间稍好,至少是床!
第二天一早,我跟着人流进入车间。
巨大的噪音瞬间包围了我,传送带轰隆作响。
我被领到一条生产线旁,工头简单地示范了一下:我的工作,就是坐在传送带一边,将一个个小塑料包里的调料,准确投放到经过面前的、已经装了面饼的碗里。
工作确实简单,几乎没有任何技术含量。
从早晨到下午两点,我的眼前匀速移动的黄色传送带,手里拿着永远也抓不完的调料包,和那个需要被填满的、圆形的碗口。
重复,永无止境的重复。
手臂机械地抬起、放下。
一开始还带着点新环境的新鲜和紧张,生怕漏放或放错。
但不到一小时,这种单调至极的节奏就开始侵蚀我的意识。
太无聊了。
无聊到让人怀疑时间的流逝是否已经停滞。
耳朵里灌满了噪音,反而像一种空洞的白噪音,催人昏昏欲睡。
我坐在塑料凳上,眼皮越来越重,眼前的黄色传送带开始模糊、晃动。
我仿佛真的小眯了一下,头猛地一点,瞬间惊醒,吓出一身冷汗。
“小姑娘,别睡觉啊!”
旁边一个看起来比我大几岁的女工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我,大声喊道,盖过机器噪音,“很危险的!头发、手指头要是卷进去,就麻烦了!”
我彻底清醒了,心砰砰直跳,后怕不已。
赶紧甩甩头,强迫自己瞪大眼睛,盯着手里的调料包。
但困意和那种深入骨髓的无聊感,像潮水一样再次涌上来。
这工作,怎么比端盘子擦杯子还要让人难以忍受?
好不容易熬到下午两点,交班的铃声如同天籁。
我几乎是逃离一般冲出了车间,摘掉帽子,大口呼吸着外面相对新鲜的空气。
大姑和小姑果然等在厂门口。大姑关切地问:“咋样,孩子?活儿累不累?”
我垮下肩膀,老实回答:“大姑,我……我差点睡着了。”
“啥?!”小姑吓了一跳,脸色都变了,“那可不能干!这多危险!出点事可不得了!”
大姑也皱紧了眉头:“这孩子,看来是真不适应这流水线的活儿。
算了算了,安全第一。”
她们当即去找到了车间的小领导,匆匆说明了情况,表示了歉意。
领导倒也通情达理,没多说什么。
于是,上班仅仅一天之后,我再次卷起铺盖——这次甚至连被褥都没真正焐热——跟着小姑,又踏上了返回鹿城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