诊所里弥漫着消毒水与陈旧药材混合的、特有的气味。
墙上挂着几面锦旗,“妙手仁心”“送子观音”的金字有些褪色。
被称为“吴大夫”的中年女人面容平静,甚至有些过于平静,仿佛眼前的一切她早已看过千百遍。
“做个B超吧。”
她听完大姐简短的描述,目光在我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这个月份,应该能看到了。”
我不敢说话,铁柱扶着我,他的手臂肌肉绷得很紧。
“这边,你们都进来吧。”吴大夫指指帘子后面的检查床。
妈妈和大姐跟着走了进来,小小的检查室顿时显得拥挤。
冰凉的耦合剂挤在肚皮上,我猛地一颤。
“撩起一点,裤子拉下去一点。”
吴大夫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手里的探头压了下来,在冰凉的凝胶上移动。
墙壁上的黑白屏幕亮着,显出模糊晃动的灰度影像。
吴大夫移动着探头,屏幕上的图像定格。
她轻轻“啧”了一声,不是惊讶,更像是一种确认。
“看看,”她点了点屏幕上一个隐约的、豆荚形状的阴影,“这不么,都这么大了,成型了。”
她转过头,目光扫过妈妈和铁柱,最后落回我脸上,“怎么不早来?”
你们准备怎么办呢?看这大小,最少三个多月了?
三个多月。像一把钝锤,缓慢而沉重地砸在心上。
那个燥热的七月初的夜晚,原来早已生根,悄无声息地长成了这样一个具象的、无法否认的“存在”。
妈妈吸了一口气,往前挪了半步,声音还算稳,但仔细听能辨出一丝极力压抑的颤抖:“医生,如果……如果打掉,有什么后遗症?对她以后……影响大吗?”
“第一个吧?”吴大夫问。
“嗯。”妈妈点头。
“可能以后不好怀孕,怀不住,或者……怀不了。”
“也可能不孕。”
吴大夫的话简洁、直接,“但是都不一定。”
看个人体质和恢复情况,只是说有这个几率。
她移开探头,扯了张纸巾递给我,“起来吧。
我撑着床坐起来,手脚冰凉。
旁边B超单打印机的齿轮开始转动,发出枯燥的“嘎嘎”声,吐出那张将一切模糊猜测变成冰冷文字的纸。
妈妈接过那张还带着机器余温的单子,手指微微发抖。
她看着上面的文字和那个模糊的影像图,沉默了几秒,再抬起头时,眼底最后一丝犹豫似乎被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取代了。
她转向吴大夫,声音低而清晰:“医生,还是……打了吧。”
吴大夫正在擦手,闻言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妈妈。
妈妈紧接着说,语速加快,像是必须把最坏的情况都摊开:“但是她之前……刚来例假那几年,查出来血小板有点少,凝血功能不好。”
那时候例假总是没完没了,看了好久医生才调理过来。
“这个……有影响吗?”
吴大夫擦手的动作停住了,眉头第一次明显地蹙了起来。
“凝血不好?”
她重复了一遍,神色变得严肃,“那这就得特别注意了。我这儿……”
她摇了摇头,“最好去市里的大医院,设备全,万一术中出现问题,大出血什么的,能随时急救。”
我这儿条件有限,担不起这个风险。
大出血。随时急救。
这几个字像冰锥,猝不及防地刺穿了我最后的恍惚。
我猛地一抖,从脚底窜上一股无法抑制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牙齿不受控制地开始打颤,咯咯作响,是真的在哆嗦,止不住地发冷。
我现在完全明白了,我这哪里是生了什么病,这是……
我下意识地、用尽全力掐住身边铁柱的手心,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
他疼得一缩,但立刻反应过来,看着我惨白的脸和无法控制的颤抖,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更大的力气回握住我,将我冰冷的手完全包裹进他汗湿的掌心,另一只手紧紧环住我的肩膀,把我往他怀里带了带,试图止住我的战栗。
“阿姨……”铁柱的声音也哑了,他看着妈妈,又看看吴大夫,脸上褪尽了血色,只剩下恐慌和一种近乎哀求的茫然,“我们……我们先回去商量一下,行吗?回去商量商量……”
吴大夫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
妈妈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疲惫像潮水般漫上来。
铁柱问道:“医生,那……预产期大概是什么时候?
末次月经什么时候?
妈妈看向我。
我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妈妈替我回答道:“大概六月二十号左右。”
吴大夫在桌上的台历上快速推算了一下,用圆珠笔点着一个格子:“明年四月底。”
明年四月底。
一个遥远而具体的日期,像一颗被强行钉入我未来时间的钉子。
春天,万物复苏的时候。
铁柱扶着我,几乎半抱着我,从B超床上下来。
大姐默默接过那张B超单,对折,再对折,放进自己口袋里,动作小心翼翼,像在处理一枚炸弹。
我们走出诊所。
外面的太阳有些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