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二回门,按照习俗,我又得了厚厚一叠压岁钱。
小姑、三婶都是五百,奶奶塞给我一千,妈妈也悄悄包了一千。
姥姥给了两百,舅舅们各给了一百。
钱用红包装着,揣在大衣内袋里,沉甸甸的,带着娘家亲人特有的、毫无保留的疼惜。
可这份温热,在回到青城那间清冷的小屋时,便迅速褪去了颜色——他家这边,没有给新媳妇压岁钱的礼数,一毛也没有。
年前妈妈来看我,一眼就瞧见了墙角那块刺眼的空白。她没多问,只是眉头皱得紧紧的。
等铁柱不在跟前时,我小声跟她说:“妈,我想自己拿钱买台电视。我手里有。”
妈妈立刻按住我的手,声音压得更低:“傻闺女,那是你的私房钱,自己攥紧了。”
不是拿出来共用的。
你马上要生孩子了,手里没点钱怎么行?
到时候是什么情况,谁说得准?
钱得备着。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说不出的忧虑,“知道吗?手头一定得有钱。”
“知道了。”
我点点头,心里那点自己买电视的念头被压了下去,“这不等着……他妈说给买呢。”
年前最后几天,他二姐也出嫁了,嫁的也是个汉人。
过年见面,二姐递给我一个红包,里面是五百块钱。
她妈妈站在旁边,脸上露出明显的诧异,用蒙语低声问了一句,大概是在问“怎么还给钱”。
二姐用汉语朗声回答,语气自然:“我婆婆给了我一千呢。”
妈,人家汉人家里,过年都给新媳妇压岁钱的。
你也该给霞子点。”
老太太听了,脸上有些讪讪的,转身进屋,过了一会儿,才勉强拿出一个同样包了五百块的红包,递给了我。
那动作,不像给,倒像完成一项不太情愿的任务。
日子一天天捱过去,冬雪化了又冻,转眼就到了阳历三月一号,学校快开学的时候。
墙角那块地方,依旧空着,落着薄薄的灰尘。
关于电视的承诺,像被风吹散的烟,没人再提。
我也懒得问了,问多了,倒显得我多斤斤计较,多离不开那点娱乐似的。
只是心里有一点点冷。
我真正怕的,是过些时候小姑或者妈妈来看我坐月子。
她们要是看见我这屋里连台电视机都没有,该有多心疼?
又会怎么想?
那点强撑的、关于“过得还好”的谎言,会在她们怜惜的目光里碎得渣都不剩。
不能再等了。
一天下午,我喊上铁柱:“走,出去一趟。”
“去哪?”他问。
“买电视。”我的语气平静,没有商量,只是告知。
他愣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看到我的脸色,终究没说出来,只是默默地跟在我身后。
我们去了百货大楼电器部。
我径直走向彩电柜台,目光扫过那些大小不一的屏幕。
售货员热情地介绍着。我没怎么听,指着一台21寸的,问:“这个多少钱?”
“两千六,长虹这是国产里最好的牌子了,清晰,耐用。”
“就它吧。”我没犹豫。
这个数字,差不多是我手里一小半的压岁钱和妈妈偷偷塞给我的那点体己。
铁柱站在旁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低声说:“我……我拿一部分吧?”
“不用。”我打断他,从随身带的布包里拿出厚厚一沓钱,大多是五十、一百的票子,有些还带着红包的痕迹。
我当着售货员和他的面,一张一张,仔细数出两千六百块,递了过去。
交钱,开票,约好送货时间。整个过程,我都异常冷静,甚至没有多看铁柱一眼。
他像根柱子似的杵在旁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从百货大楼出来,午后的阳光有些晃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