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阳历三月一号,空气里那股子严冬的硬劲儿似乎软了些,可风吹在脸上,依旧干冷刺骨。
他小妹要开学了。
这天,铁柱从摊子上回来,才在我旁边坐下,语气有些迟疑地开口:“霞子,跟你商量个事……你手里,能不能……先给我拿一千块钱?”
我正低头看书,闻言手顿住了。抬起头,看着他:“做什么用?”
他避开我的目光,声音低了低:“小妹要开学了,学费、生活费……妈那边,钱不太凑手。”
我心里那根绷了许久的弦,“铮”地一声,像是被狠狠拨了一下。我把手里的书放下,直视着他:“我没有。”
他有些急:“你年前不是收了挺多……”
“我买电视了。”
我打断他,声音很平,却字字清晰,“两千六,你当时在旁边看着的。
我就留了几百块钱在身边,也得备着不时之需。
我看着他的眼睛,把积压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倒了出来,“你大姐动不动就从摊子上拿钱,几百几百的,眼睛都不眨。
电视,你们答应买的,没了下文。
房子,你们说会有的,更是个没影儿的事。
现在,你小妹开学,又找到我头上?
我越说越快,胸口因为激动而微微起伏:“那我呢?铁柱,我肚子里这个,眼看就要生了。”
生孩子要不要钱?
坐月子要不要钱?
万一……万一有个什么情况,我手里这几百块钱,顶什么用?
他被我连珠炮似的诘问钉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没钱,”我最后看着,却像冰碴子一样砸下去,“你们当时,想什么了?还非要让我生孩子!”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炉子上的水壶发出轻微的“嘶嘶”声,快要开了。
窗外,不知谁家的孩子跑过,带起一阵模糊的笑闹,更衬得屋里的僵冷。
许久,他才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走到窗边,背对着我,望着外面灰扑扑的天空。
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抬起手,用力抹了一把脸。
那壶水,终于尖锐地啸叫起来,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没过几天,他妈抱着一大摞东西过来了。
都是些洗得发白、边角磨损的小被子,几叠厚厚软软的旧棉布,还有几件颜色黯淡的小衣服,她脸上带着那种“过日子要节俭”的实在笑容,一边往柜子里放一边说:“这都是你大姐家孩子用过的,好着呢,柔软,不磨皮肤。”
小孩子长得快,买新的穿不了几天就小了,这些正好接上。”
我偏过头,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树枝,没接话。
等她走了,我打开柜子,看着那堆带着别家孩子气息的旧物,心里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喘不过气。
崭新的淡紫色衣柜里,塞进这些灰扑扑的东西,怎么看怎么刺眼。
我一股脑把它们全扯出来,抱着走到门外,扔进了堆放杂物的角落。
冷风吹着那些软塌塌的布料,我心里才觉得稍微解了口气——属于我孩子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块布,我也不想全是别人用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