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多,我被一阵猛烈的绞痛彻底惊醒。
这一次的疼,和之前隐隐的坠痛完全不同,像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肚子里凶狠地攥紧、旋转。
我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湿透了睡衣。
“大姐!二姐!”我急切地敲着墙壁,声音带着哭腔。
她们立刻进来了。“肚子疼得厉害?”
“嗯……很疼,”我咬牙,感觉下一波疼痛又在积聚,“差不多……一小时一次了。”
“走,去医院。”大姐当机立断。
我们三个女人,在北方黎明前最冷的时刻,互相搀扶着匆匆下楼。
巷子里黑漆漆的,大姐跑到街口拦了一辆夜班出租车。
一路上,我紧紧抓着二姐的手,每一次宫缩来袭,都疼得眼前发黑,只能死死咬住嘴唇,把呻吟憋回喉咙里。
到了医院,挂号,检查。
值班的女医生戴着口罩,眼神疲惫但麻利。
检查完后,她对大姐说:“宫口开得挺快,马上全开了。”
她个子高,骨盆条件不错,应该好生。
再观察一会儿就进产房。
我们被安置在留观室。
疼痛像潮水,一波比一波猛烈,间隔时间越来越短。
我躺在狭窄的病床上,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想哭又不敢放声,怕耗尽力气,怕被人笑话。
进来前,我已经让二姐天亮后,务必给我爸单位打电话,告诉我妈赶紧来。
现在,我所有的指望,就是妈妈能快点出现在我面前。
在仿佛没有尽头的剧痛中捱了一个多小时,医生再次来检查,点点头:“进产房吧。”
七点半左右,我被推进了产房。
冰冷的产床,刺眼的无影灯。
二姐不知从哪里变出一盒巧克力,进来前塞到我手里:“拿着,没力气了就咬一口。”
我手里死死攥着那块巧克力,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身体像是被一股野蛮的力量撕裂、碾压。
意识在剧痛的旋涡里浮沉。
不知过了多久,在又一次耗尽全力的挣扎后,我忽然感觉身下一股热流涌出,紧接着,一直紧绷如鼓的肚子,猛地一松,塌陷了下去。
我下意识地想去摸肚子,想看看怎么回事。
“别动!”护士立刻按住我,“生了!”
“是个女孩,七斤!”
我的手臂被按在产床上,动弹不得。
只能偏过头,在一片血污和忙碌的身影缝隙里,瞥见护士手中托着一个紫红色、沾满黏液、正发出微弱啼哭的小小肉团。
女孩。七斤。
悬了整整九个多月,终于落了地了。
没有想象中的狂喜或如释重负,只有一种近乎虚脱的空白,和身体深处传来的、无边无际的钝痛与寒冷。
被推出来的时候,眼皮沉得抬不起,视野里一片模糊的光晕。
恍惚中,好像看见铁柱的身影就在门口,旁边似乎还有巴图——大概是夜里接到电话赶回来的,否则不可能这么快出现在医院。
医生在跟他说什么,然后他走过来,小心翼翼地将我从推车抱到病床上。
我手臂上还连着冰凉的输液管,他俯身时,我听见他不停重复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喘:“霞子,对不起……我回来晚了……对不起……”
我累极了,连回应的力气都没有,只觉那声音渐渐飘远,便沉入一片漆黑的昏睡中。
再醒来时,已是上午十点。
阳光透过病房的窗户照进来,有些晃眼。
我慢慢转动视线——妈妈还没来。
心里那点隐秘的期盼,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的气球,无声地瘪了下去,泛起一丝淡淡的失望。
铁柱趴在我床沿睡着了,头发乱糟糟的,侧脸压着手臂,睡得正沉。
病房里另外两张床上也躺着产妇,家属偶尔低声说话,屋子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淡淡奶腥混合的气味。
小腹传来一阵胀痛,我想去厕所。
看了看熟睡的铁柱,没叫醒他,自己慢慢坐起身,挪下床。
脚踩在地上有些发软,但我扶着床沿站稳了,一步步挪到门外,找到走廊尽头的厕所。
上完厕所,正在洗手池边撑着台面缓神,门忽然被推开,妈妈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一脸惊惶,看见我就喊:“祖宗呀!你怎么自己跑出来了?”
上厕所咋不喊铁柱?
这刚生完,万一晕倒在里头可咋办!
“没事,妈,”我打开水龙头,掬水拍了拍脸,“我不觉得有什么难受。”
“还不难受!”
妈妈急得直拍腿,脱下自己的外套就往我身上裹,“你看看你,出来也不披件衣服!”
这月子里受了风,落下病根可是一辈子的事!
“我真不觉得冷……”我任她裹着,小声辩解。
“哎!”妈妈重重叹口气,一边仔细给我系扣子,一边问,“饿不饿?想吃点啥?”
“饿。”我老实点头,这才想起问,“妈,你咋来这么晚?”
“你二姐哪敢太早打电话!”
妈妈压低声音,“她怕我知道早了,心急火燎想过来,又没车,干着急。
她是看你平安生完了,才给我去的电话。我接到电话都八点四十多了!”
我想了想,也是。
那会儿她们都围着我忙,八点半生完,收拾妥当再下楼找电话,怎么也得那个点儿。
“他们家人呢?”我轻声问,任由妈妈搀着我慢慢往外走。
“没看到,”妈妈摇摇头,语气平淡,“大概看店的看店,上班的上班吧。”
走廊里光线明亮,消毒水的气味很浓。
妈妈的手臂有力地托着我,她的外套裹在我身上,带着她熟悉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