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待了整整两个月。
她说月子一定要坐足坐好，这两个月变着花样给我补，鸡汤、鱼汤、猪蹄黄豆轮着来，硬是把我吃得脸上有了红润，也丰腴了，奶水足得不得了。
小家伙大概也因此长得结实，不太爱哭闹。
妈妈这是抱上隔辈人，亲得不行，外孙女一有动静就赶紧抱在怀里哄，铁柱晚上回来常常没了地方，只能缩在客厅那张短沙发上将就。
孩子取名阿日娜，是铁柱给起的，蒙语里是“纯洁、干净”的意思。挺好听的，我也没反对。
满两个月那天，妈妈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叮嘱我：“我回去以后，你一个人弄孩子，别慌。”
她哭，先看看是不是饿了、拉了、尿了。
要是喂饱了还哭，你就抱抱她，拍拍她。
“我不敢抱，”我小声说，“她脖子那么软，我怕抻着她。”
“那要是哄不住，就放她在床上哭一会儿，”妈妈叹口气，手法利落地捆好包袱，“小孩哭不坏，哭累了自然就睡了。”
“实在不行，你就给我打电话。”
或者……我带你回去住几天？
正说着，铁柱推门进来了，听见后半句，立刻问：“说什么呢？要跟妈回去？”
“我怕我一个人带不好阿日娜。”我看着他。
“哎呀，”他语气有点急，“让妈回去好好歇几天吧，这俩月可把妈累坏了。”
妈，您先回。
霞子要是实在弄不了，过两天我送她回去住几天。
妈妈看看他，又看看我，点了点头：“也行。那妈先回了。
“霞子，别怕，慢慢来。”
妈妈提着包袱走了。
门刚关上，铁柱就转身回了屋。
他动作也带着一种急不可耐的意味，几步走到我面前，一把将我搂住。
吻随即落下来，不像往常，倒像夏日骤急的雨点，密集地洒在我的额头、脸颊、脖颈上，带着灼人的温度，似乎想在我身上留下什么确凿的印记。
我被他圈在怀里，背后是墙，前面是他滚烫的胸膛和急促的呼吸。
阿日娜在小床里咿呀了一声。
我偏过头，躲开他的亲吻，声音低低地说：“孩子醒了。”
“没事，她自己玩呢。”他含糊地说，手臂收得更紧，气息拂过我的耳畔。
两个月的禁忌与等待，妈妈的离开，独处的空间，似乎瞬间点燃了某种被压抑的东西。
这热烈的索取让我有些茫然，也有一丝隐约的、被需要的战栗。
身体在他密不透风的拥抱里微微发僵，心里却像被投进石子的湖面，荡开一圈圈复杂难言的涟漪。
窗外，暮色正缓缓笼罩下来。
这个小家，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只剩下我们三个。
第二天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屋里，带着春天特有的、一种令人烦躁的暖意。
我刚给阿日娜换了干净的尿布，又侧躺着喂饱了奶。
她小小的身子裹在襁褓里，起初还算安静。
可没过多久，细细的哭声又响了起来，起初像小猫呜咽，渐渐变得响亮而固执。
我轻轻拍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没用。
哭声不止。
我又摸了摸尿布，干爽的。
刚刚喂过，肯定不是饿。
可她就是哭，闭着眼睛，小脸憋得通红，手脚在襁褓里挣动。
那哭声像一根细韧的钢丝，一圈圈缠上我的神经，越勒越紧。
心里没来由地涌上一股暴躁，混杂着深深的无能无力。
我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哭声依旧。
终于，我放下孩子，走到外屋，手有些抖地拿起电话。
打到爸爸单位，请人转接。
等待的每一秒都被哭声拉得格外漫长。
“妈……”听到妈妈声音的瞬间，我的委屈和慌乱像开了闸，“孩子不停地哭！没拉没尿，刚喂饱！就是哭！没完没了！怎么办啊！”
电话那头，妈妈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是不是这两天抱惯了，想让抱了？你抱抱她试试？”
“我不会抱！我不敢！”我几乎要哭出来，“我碰都不敢碰！”
“那……”妈妈顿了顿，“要不，你先去阳台待会儿？”
“别听着，缓缓神。孩子哭不坏的。”
“行。”我像抓住一根稻草，挂了电话。
我真的走到了阳台上，初春的风吹在脸上，微凉。
楼下是来来往往的人，远处的天空泛着灰白。
屋里的哭声被玻璃门隔开，变得模糊，却依然持续不断地钻进耳朵。
我背对着屋子，手指死死抠着冰凉的栏杆，心里空茫茫一片，只有那哭声锲而不舍地敲打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哭声终于渐渐微弱下去，直至消失。
我又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才深吸一口气，推门回屋。
阿日娜躺在小床上，一动不动。
脸上糊满了鼻涕和眼泪，湿漉漉的，小胸脯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我心头猛地一缩，一种冰冷的恐惧瞬间袭来！
我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没反应。
又推了推她的小胳膊——还是不动。
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脑海。
我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扑过去，颤抖着把手伸到她的鼻子底下。
谢天谢地……一丝极其微弱、却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指尖。
她只是哭累了，睡着了。
巨大的后怕和如释重负之后，是排山倒海的委屈和崩溃。
我跌坐在床边，看着女儿那张糊得一塌糊涂的、安然熟睡的小脸，自己的眼泪却决堤而出。
一个人在床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把这几个月来所有的紧张、孤独、无助，全都哭了出来。
“我要回家……我要回去找奶奶……我要找我妈……”我语无伦次地重复着。
就在这时，门锁转动，他妈妈走了进来。
看到我哭得瘫软在地的样子，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
“我要回家！”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抬头对着她喊，眼泪鼻涕流了满脸，“我弄不了孩子,我要找我妈！”
老太太大概也被我这阵势吓住了，连声说：“行行行，别哭了，让孩子睡。”
让铁柱送你回去，明天早上就去。
你先收拾收拾东西，啊？
“嗯……”我抽噎着，勉强止住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