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的日子,像是被切割成两半。
我带着阿日娜回娘家住上两个月,再回青城那个租来的小屋住几天。
回去后,妈妈和姥姥抢着看孩子,我只需要喂个奶,竟有了大把的空闲。
我从书店一本接一本的租书看,或者打开电视机,日子过得竟比在青城时松快些。
孩子也一天天好带起来,肉乎乎的,见了人就笑。
我们早就从他大姐家搬出来,在外面租了个二楼。
刚回来就听说之前我们结婚那个房子彻底拆了。
——说是为了迎接五十年大庆,老区改造,开始准备翻盖,拆掉了后面据说没钱,现在要垒起来那种青砖围墙。
他们赖以生存的铁皮棚子,直接被划进了围墙里头。
高高的围墙一砌,摊位彻底被圈在了背街的角落,路过的人根本看不见。
生意越发惨淡,只剩下些熟门熟路的学生还会绕进来买点东西。
他来看我和孩子的间隔,似乎也越来越久。
好些时候,我独自对着阿日娜咿呀学语,心里会冷不丁冒出个念头:我要是不回来,他是不是……都不怎么惦记我们娘俩了?
我们就在摊子对面,租了这间临河的二楼,图个近便。
回来第三天下午,他领着一个人突然上楼来。
我抬头一看,心里咯噔一下——是村里的五叔。
五叔进门后眼神躲闪。
“五叔?你咋来了?”我放下孩子,心里涌起不好的预感,“你快点说,怎么了?家里出事了?”
五叔搓着手,吭哧了半天,才抬眼看看我,又看看铁柱,哑着嗓子说:“霞子……你,你快点收拾东西回家吧。”
“怎么了?”我声音发紧。
“昨天……你爸出车祸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铁锤狠狠砸了一下,耳鸣得厉害。
“没事吧?”我听见自己结结巴巴地问,声音飘忽得不像自己的。
五叔低下头,避开了我的目光,声音更低了:“有事……你爸,没了。”
没了?
这两个字像冰锥,直直刺穿耳膜,扎进心里最深处。
世界好像瞬间失声,又瞬间被尖锐的爆鸣填满。
我张着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只有滚烫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地冲出来。
下一秒,号啕的哭声才冲破喉咙,撕心裂肺。
“我才刚回来两天……怎么会……前天还好好的……”
五叔红着眼圈,断断续续说了大概:昨天你爸去邻村看戏,狂风暴雨只能散场,他和两个同村的一起走回来。
路上黑灯瞎火,又狂风暴雨车应该看不清人,直接就撞上上来,那俩受了伤,你爸当场就……
“快收拾东西回家吧。”五叔抹了把脸。
我什么也顾不上,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回家”两个字。
我跌跌撞撞地抓过平时装钱的小布包,把里面所有的零整票子都胡撸进去。
铁柱也慌了神,赶紧抱起阿日娜,用小被子裹好。
我们跟着五叔,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车站赶。
一路浑浑噩噩,班车颠簸着驶回村里。
还没进家门,就看见院子后面黑压压围着一堆人,嗡嗡的议论声像夏日黄昏的蚊群。
我头都没抬,也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自家那扇熟悉的木门,照直冲了进去。
奶奶瘫坐在炕上,眼睛肿得像桃,已经哭不出声,只是张着嘴,一下一下地抽气。
爷爷蹲在墙角,抱着头,一声接一声地叹气,那声音沉得压垮了屋里的空气。
妈妈坐在我爸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眼神直勾勾地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片死寂的灰白。
后面的日子像一场混乱而麻木的梦。
火化,寄存骨灰。
肇事车跑了,一直没找到。
我们一趟趟往交通队跑,得到的只有摇头和“正在查”的回复。
希望像手里的沙子,越攥越少。
院子外头的议论声,总是不经意地飘进来,丝丝缕缕,钻进耳朵:
“……这可咋活呀……”
“……小子才十六,顶梁柱就没了……”
“……啥家底也没有,往后娶媳妇谁跟啊……”
妈妈还是那样,眼睛哭的像个桃,她坐在那里能发呆一整天。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那点悲恸,反倒被一种更沉重、更坚硬的东西压住了。
哭有什么用?
眼泪换不回爸爸,也填不饱肚子。
傍晚,我坐到妈妈身边,拉起她冰凉的手,用力握了握。
“妈,”我的声音出奇的平静,连自己都惊讶,“别怕。”
她茫然地转过头看我。
“孩子您帮着带,”我一字一句地说,像在宣读一个必须执行的计划,“我回去,把店开起来,赚钱。”
“赚了钱就给您,您给刚子存起来,以后娶媳妇用。”
我吸了口气,继续说:“咱们……攒钱,买房子。”
我保证,一定好好挣钱。
有了就给您邮寄。
“咱们把日子过好。”
妈妈呆呆地看着我,混浊的眼睛里慢慢聚起一点微弱的光,然后又化成了水汽。
她反手抓住我,攥得死紧,终于“哇”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里积压了太多天的绝望和悲痛。
铁柱站在门口,听着我的话,看着我,眼神有些发愣,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我没理他,也没精力去琢磨他在想什么。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像荒原上燃起的野火,烧掉了所有软弱和犹豫:
我们家的日子,得过下去。
而且,必须由我,扛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