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店里,在门口匆匆贴了张“有事,今日休息”的纸条,转身拦了辆出租车,直奔区法院。
法院大厅空旷肃穆,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纸张和灰尘味。
我找了个值班律师咨询,语速极快地把情况说了一遍。
律师是位中年女士,戴着细边眼镜,听得很认真。
她让我坐下,抽出一张委托书开始填写。
“委托事项:申请解除婚姻关系。”
她一边写一边问,“理由这里……你详细说一下。”
我深吸一口气,声音因为急切而略显颤抖:“昨晚我被他打了,脸现在还肿着。”
还有,我结婚时实际年龄未满21岁,是被人为改大的。
领证那天,我本人根本没有到场。
我们第一次……是在我醉酒后,他强迫的。
后来因为怀孕,没办法才结的婚。
律师笔尖顿了顿,抬眼看了看我红肿的脸颊,目光里掠过一丝同情,但没多问,只是更专注地记录。
写完关键点,她让我核对签字。
接着,她要了我的户口本,仔细核验。
“出生日期,1978年7月12日。”
她念道,又翻开我带来的结婚证复印件,“结婚登记时间,1995年10月8号。”
她用笔尖轻轻点着这两个日期,语气平稳却带着法律特有的分量,“按周岁计算,登记时你17岁零3个月,未满18岁。”
“不是……都按虚岁算吗?”我下意识地反问?
“法律只认周岁。”
律师摇头,语气不容置疑,“而且,即便按后来修改的法律,女方结婚年龄也要求满20周岁。
他们当时特意把你的年龄改到22岁,恰恰说明他们清楚你未达法定婚龄。
这不仅仅是婚姻无效的问题,”她推了推眼镜,目光严肃地看向我,“男方在女方未满18周岁、且违背女方意愿的情况下发生关系,并利用怀孕促成所谓的婚姻,这涉及更严重的法律问题。他需要为此承担相应责任。”
她停顿了一下,给我时间消化:“现在,取决于你的意愿。你是否要追究他这方面的法律责任?”
我愣住了。
追究?
那些粗暴的夜晚、冰冷的漠视、火辣辣的巴掌……恨吗?恨的。
我想起阿日娜稚嫩的脸。
“如果……”
“如果他愿意配合,好聚好散,就算了。我只想尽快结束。”
“明白。”律师点点头,“那么,你的核心诉求是确认婚姻无效,解除关系。
另外,”她指了指证件,“你看,户口本上是‘乔瑞霞’,结婚证上是‘乔红霞’。
名字不一致,婚姻登记的主体就存在瑕疵。
这又是一个导致婚姻无效的硬伤。
“怎么会这样?”
我盯着那两个名字,一阵茫然。
是当初上户口笔误?
还是办证时随意写了常用名?
这么多年,我早已习惯了“红霞”,几乎没有注意过这个“瑞霞!”
“可能……当初就填错了吧。”
“未达法定婚龄,姓名信息不符。”
律师合上材料,“从法律上讲,这段婚姻很可能自始就不成立。
只要他到场,配合确认这些事实,法院就可以判决婚姻无效。
“它从一开始,就是无效的。”
我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纸,户口本,结婚证复印件。
上面冰冷的日期和错位的名字,像一把把钥匙,即将打开困住我的枷锁。
开庭时间定在二十天后。
我打车直接去了车站,回了妈妈家。
妈妈一眼就看到我红肿的脸颊,惊问:“霞子,你这脸是怎么了?”
我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出来:他离家三个月,一回来就收到女人的信;
之前跳舞被抓、去职业学校找女生的事;
他家人对我不管不问;承诺的电视是我自己买的,房子遥遥无期……
“他们一家都在骗人。”我的声音带着疲惫的冷硬。
妈妈看着我,眼里满是心疼:“你好好说,到底为什么闹到这一步?”
我低下头,声音轻却清晰:“妈,我也喜欢上别人了。”
而且,我已经起诉离婚,二十天后开庭。
这次,我不会再给他机会,也不会给自己后悔的机会。
“你别劝我。”
妈妈张了张嘴,终究没说出话来。
就在这时,铁柱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妈,”他低着头,声音沉闷,“我带她回家。”
我妈抹了把泪,声音带着颤:“你们自己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铁柱,你不该打她!”
铁柱把头埋得更低:“是,我不该动手。”
“孩子我给你们带着,你们是不是日子过得太清闲了?”
你大她五岁,当初是怎么跟我保证的?
这才一年,怎么就闹成这样!
妈妈越说越伤心,“俩人把孩子带回去,好好过日子!”
“不。”
我斩钉截铁地打断,转向铁柱,眼神冰冷,“你赶紧走。”
这是法院的起诉状副本,传票你很快就能收到。
你拿回去好好看,答不答应,你自己掂量。
我把文件摔在他面前,连同那封复印好的信,“还有你的情书,看看你的娟子,对你多么情深意重!开庭在二十天后,我们法庭上见。”
空气凝固了。
铁柱盯着地上的纸张,脸色灰败。
妈妈在一旁无声落泪。
我转过身:“以后,你不要再来打扰我。”
“如果你心里,对我们母女还有哪怕一点点情分。”
“从今往后,就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我要赚钱,要养家,要养孩子。这孩子丢在这里十个月了,你给过一分钱没有?”
铁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辩解,但最终什么声音也没发出,只是避开了我的视线。
“我明天就回去开店。顺便,会去拿走我和徒弟留在那儿的所有衣服。”
我盯着他,不容置疑地说,“希望你,不要阻拦。”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封复印的信往他面前又推近了些,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没有任何温度的弧度:
“你,不是有你的娟子了吗?”
“我祝你们,” 我清晰地,一字一顿地说,“锁死。”
说完,我不再看他瞬间变得惨白的脸,也不再看妈妈复杂痛心的眼神。
铁柱的目光死死地钉在那份起诉书副本上,手指捏得纸张边缘发皱、变形。
他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看懂上面的字句,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一种灰败的茫然和被戳穿后的难堪。
“霞子……” 他的声音干哑得厉害,扯了扯嘴角,“算你狠。”
“你真……没心。”
说完,他猛地转过身,脚步虚浮地朝门外走去。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妈妈低低的啜泣声,和那份静静躺在地上的起诉书。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脸上被掌掴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
狠吗?也许吧。没心吗?或许是吧。
但我的心,早就在那些冰冷的夜晚、漠视的眼神和火辣辣的巴掌里,一点点冻硬、碎掉了。
我缓缓蹲下身,捡起那份起诉书,轻轻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
纸张很轻,却仿佛承载着我全部的未来。
路,终于要自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