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回到了店里。
上周五我去起诉,贴在门上的字条他应该看到了,想必已经回了家。
我心里暗暗祈祷,这几天他千万别过来。
两个徒弟也回来了,我们一起去原来的住处收拾东西。
我把所有属于我的衣物一件不落地打包好,她们也利落地收拾了自己的行李。
雇来的三轮车把我们的家当拉到新租的屋子,两个丫头兴奋地叽叽喳喳,说:“红霞,你真勇敢!”
“以后你可以和大个子在一起了!”
我扯了扯嘴角:“就算我真离了婚,和大个子,也不会有结果的。”
说完,我转身躺倒在还没铺好的床上,望着陌生的天花板。
她们俩一下子噤了声,屋里顿时安静下来。
明天是周日。
我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生怕那熟悉的身影会突然出现。也怕铁柱会来纠缠。
谢天谢地,他们没有来。
晚上对镜自照,脸上的红肿已消了大半,只留下一点淡淡的印子。
接下来几天,铁柱那边毫无动静,仿佛又一次人间蒸发。
我心里竟生出一丝隐秘的窃喜——或许,他到底还顾念着最后那点情分,愿意放过我了。
我掰着手指头,一天天数着开庭的日子。
相里庆最近也真的忙了起来。
偶尔过来,也是来去匆匆,说不上几句话。
我心里反倒松快了些——加课好,实习好,忙起来吧!
周末他照例来缠我:“霞子,去看电影吧。”
他又问起:“你们怎么突然搬家了?”
“那边房子太贵。” 我轻描淡写。
他没再多问。
晚上,我们又一次踏入那家电影院。
散场后,我没敢再回店里,推说累了要直接回家。
他依依不舍地送我到了新住处楼下。
“你快去忙吧,” 我催促他。
“好好实习,周末有空再来就行。还有,好好学日语!”
他忽然抓住我的手,眼神亮亮地看过来:“你不怕我去了日本,就不回来了?”
我迎着他的目光,努力让笑容显得自然:“你先去。如果那边真好……我以后去找你。”
他这才满意地笑了,用力抱了我一下,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虚浮的甜,慢慢沉淀成一种空茫的疲惫。
好不容易熬到了开庭的日子。
妈妈特意赶了过来,陪着我一起走进法院。
然而,铁柱没有出现。
法庭里略显空旷,只有法官翻阅纸张的轻微声响。
他抬头告知:“被告未到庭。”
你可以申请二次开庭。
如果下次他仍缺席,本院可依法缺席审理并判决。
我定了定神:“我申请。”
“二次开庭安排在十五天后。”
走出法院,初春的风吹在脸上,有些料峭。
妈妈担忧地看着我。
我挽住她的胳膊,轻声说:“妈,走吧。”
十五天。
我在心里又划下了一道新的刻痕。
这条路,每一步都得自己踏过去,急不得,也躲不掉。
周末的中午,我如约与相里庆见面。
公园的长椅,湖边的树荫,都成了我们短暂相聚的角落。
我告诉他,以后只能在周末中午抽出一个小时,趁着饭点人少。
他每次都格外珍惜这短暂的光阴,总会寻机低头,给我一个快速而温存的吻,仿佛要将分别的时光都压缩进这一刻的亲密里。
第十四天的中午,我刚送走相里庆不久,铁柱的身影出现在了店门口。
“霞子,”他走进来,声音有些干涩,“明天就开庭了。”
“嗯。”我应了一声,没有抬头,继续整理着台面上的工具。
“我们……能不能好好谈谈?”
他站在那儿,“想让我出庭,有些话,总得说清楚。”
我停下动作,想了想。
确实,有些话需要在法庭之外说开。 “行吧。”
“我们去八一市场那边走走吧,”他提议道,“去我们以前常去的地方,最后走一遍。”
如果你还坚持,我明天……就去签字。”
我同意了。
我们沉默地走着,穿过熟悉的街道,路过我曾经经营过的小店旧址。
他停下脚步,望着那已改换门庭的铺面,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好好的一段爱,”声音哽咽,“怎么会……慢慢就变坏了?”
我没有接话,只是看着前方。
爱?
或许有过依赖,有过妥协,有过年少懵懂,但“变坏”的过程里,是他先松开了手,一次,又一次。
我们又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不知不觉顺着车站东街,走到了立交桥附近。
他絮叨着过往的零星片段。
我没有接话,他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复杂:
“霞子,你也对不起我。”
我心里猛地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
他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照片,塞到我手里。
我低头一看,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照片上,是我和相里庆。
有我们相视而笑的样子,有他低头靠近我的瞬间,甚至有一张似是拥抱的模糊侧影。
背景就在公园的街角。
我耳边嗡嗡作响,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又瞬间褪去,只剩下冰凉。
我攥着那几张刺眼的相片,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你想怎么样?”
“我可以再一次原谅你。”
他看着我,眼神让我感到陌生。
“我们以后,好好过日子吧。”
“什么‘再一次’?”我捕捉到这个词,抬起眼盯着他。
“你第一次……”他撇开脸,声音闷闷的,“不也是给了别人吗?”
我眼泪汹涌而出,我几乎是喊着反驳:“我承认我现在喜欢上了别人!”
“但第一次,只有你!
铁柱,当年卫生间里的纸团……你但凡有一点心,当时就应该去看一眼!”
他愣住了。
“我只承认我做过的事。”我抹去不断滑落的泪水,努力让声音清晰,“没做过的,我不会认。”
“你……”他神情有些混乱,“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为什么要说?”
我哭着反问,积压的委屈和愤怒决堤而出,“就因为这个你自己臆想出来的‘第一次’,你就一次又一次地去跳舞,去找别的人是吗?是吗!”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没有回答。
“霞子,我们好好的吧。”
他再次试图靠近,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哀求,“我承认,我总觉得你心里没我,可能还想着你那个初恋……我觉得自己是一厢情愿,付出再多也换不来你真心,我累了,也有过破罐子破摔、想报复的念头……”
“我的初恋?”我打断他,觉得荒谬,“我们只牵过一次手!”
他看着我,眼神复杂,又想伸手来拉我。
我后退一步躲开了。
“我不会答应离婚的。”他收回手,语气忽然又硬了起来。
“那个婚姻本身可能就是无效的。”
我强迫自己冷静,拿出从律师那里听来的话,“如果你非要纠缠,当初是谁违规给我们办的证?”
谁要承担这个责任?
“铁柱,我们好聚好散,行吗?”
他摇着头,猛地抓住我的手腕,眼泪也流了下来:“这回,我说什么也不放手了。”
我被他拽着,踉跄了一下。
目光瞥见旁边车流呼啸的立交桥,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我没有再挣扎,反而用力拉着他,朝立交桥边缘走去。
“你干什么?”他惊问。
“你不是不放手吗?”我声音异常平静,指着桥外侧那狭窄的水泥边缘,“你敢不敢,和我一起坐到那儿去?”
他看了一眼桥下川流不息的车河,他咬了咬牙:“只要跟你在一起,我敢。”
我们真的就那样,翻过了护栏,并排坐在了立交桥边缘冰冷的水泥台上,脚下几十米就是飞速移动的车流,风声在耳边呼啸。
“其实最开始,我一点都不喜欢你。”
我看着前方,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忽,“包括我们的第一次,我心里只有恨。”
是你,一点点对我好,才慢慢打动了我。
我以为……你能给我一个安稳的家。
我转过头,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结果,我们两败俱伤。”
铁柱,放手吧。我给过你机会!
“不,”他摇着头,紧紧抓着旁边的栏杆,我会对你好的,比以前都好。
“如果你还是不放手,”我轻轻吸了口气,说出那句盘桓在心底的话,“那你敢不敢,现在就和我一起跳下去?”
他浑身一僵,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几下,终于问:“那……孩子怎么办?”
“跟着我。”我毫不犹豫,“我能养活她。”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呼啸的风声都仿佛静止。
然后,他低声说:“给我四姨吧……他们都想要个女孩,四姨夫是区长,条件好。”
“我们都别要了……”
他的话像最后一块冰,砸碎了我心里仅存的一丝温度。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无比疲惫,也无比清醒。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动作有些迟缓地,翻过护栏。
他没有再看我,转过身,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沿着来路离开了。
我独自坐在高高的桥边,看着桥下永不停息的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