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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声何处:1978二十元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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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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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等到一周,第五天中午,他就来了。

推开门时,午后的阳光在他身后晕开一片光晕,勾勒出一个沉默而略显疲惫的剪影。

他脸上没了往日清爽的神采,白净的下巴冒出了一片青黑的胡茬,眼睑下是淡淡的阴影。

我回头看见他,几乎忘了呼吸。

勉强应对完手边的顾客,我走到他面前,轻轻牵起他微凉的手。

“我们出去走走。”我说。

他没有挣脱,也没有回应,只是任由我牵着,我就这样牵着他,在邻居们诧异的目光中,在房东那抹含义不明的复杂笑意里,坦然地走出了店门。

街上往来穿梭的学生里,或许也有认识他的人,那些惊疑、探究、的视线如同芒刺,密密麻麻地扎在我的背上。

但这一切,在此刻都变得不再重要。

我们一路无言,走到了北郊公园。

春意已深,草木恣意生长,大片的叶子绿得浓郁,在阳光下闪烁着蓬勃到近乎刺眼的光泽。

我们寻了一处偏僻的树荫,在石质长椅上并肩坐下。

我从随身的包里,拿出那份早已准备好的判决书,递给他。

他接过去,低头翻阅。

纸张很轻,沙沙的声响在他指间显得格外清晰。

他看得很慢,很用力,手指捏着纸的边缘,骨节渐渐泛出青白色。

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忽然,他毫无预兆地扬起手,一拳砸在旁边粗糙的树干上!

“他怎么可以……这么卑鄙?!”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声音嘶哑,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和痛苦。

我这才看见,他握拳的手背被粗糙的树皮蹭破了皮,渗出了血珠。

我赶紧掏出随身带的纸巾,轻轻按住他的伤口。

他的手指修长,皮肤白皙,是一双只该拿笔翻书、不沾阳春水的手。

此刻,却因为我,染上了刺目的红。

“怪我,”我低着头,声音很轻,“是我把他当成了可以信赖的朋友,忘了他也是个……有**的男人。是我自己,没设防。”

他猛地抽回手,又颓然放下,眼睛望着远处晃动的树影,声音里充满了无力的假设:“那时候……你为什么没来这边开店?如果……先认识你的人是我……”

“没有如果,”我打断他,摇了摇头,“一切……都是命里该有的缘分吧。”

我深吸一口气,方才说出那句早已准备好的话:“我们……到此为止吧。庆。”

他身体猛地一颤,转过头死死盯住我,泪水瞬间涌了上来,混合着不甘与剧痛:“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在我最爱你的时候,让我知道这些?!”

他的声音哽咽了,“我……我舍不得霞子!”

我看着他,心里酸楚翻涌:“你可以装作没看见别人指指点点的目光,可以不听那些闲言碎语吗?”

他愣了一下,眼神有一瞬间的闪烁和挣扎。

“你……好好完成学业吧。”

我想挣脱他的怀抱,试图让告别显得潇洒一些。

他却更用力地抱紧我,手臂收紧,仿佛要将我嵌进身体里。

“别走,霞子……别走。”

他急切地再次吻下来,不像之前那般温柔探索,而是带着一种确认所有权般的焦灼。

手掌抚上我的后背,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不容拒绝的力道。

这一次,我没有制止。

他不再克制,一把将我狠狠地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勒得我骨头生疼。

滚烫的泪水迅速洇湿了我的脸颊。

他像是想要确认什么,小心翼翼地、郑重地吻去我脸上的泪痕,动作轻柔得仿佛触碰易碎的琉璃。

“我不管了,”他贴着我耳边,他声音嘶哑,“你现在是单身了,对不对?” 我含着泪,点了点头。

他捧住我的脸,眼神炽热:“我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往后,我们好像又回到从前,的见面变得规律而克制,基本一周一次。

周末他会过来,我们依然会去看电影,尽管那家电影院里关于“相里庆那个神秘对象”的猜测,终于渐渐与“小红帽那个老板娘”对上了号。

李勇再也没有和他一同出现过。

我有时恍惚觉得,我们似乎小心翼翼地绕过了那块最尖利的碎片,试图回到一种表面平静的从前。

直到一个平常的午后,一个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推门走了进来。

我正戴着一次性橡胶手套给顾客的头发上染膏,手套上沾着鲜红的颜色。

“您好,剪头发吗?” 我习惯性地招呼。

“不剪。” 他声音平稳,目光却径直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的意味。

我抬起头,看清他的面容——那与相里庆极为相似的眉眼轮廓,让我心里猛地一沉。

小娟见状,机灵地招呼:“叔叔您先坐会儿!”

那位儒雅的先生并未落座,他缓步上前,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我耳中:“前面不远有间茶馆。”

“老板娘你忙完了,过来找我谈谈。”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先一步离开了。

我忙完手头的活儿,已经是半个多小时后了。

我解下围布,拍了拍身上沾着的碎发,对着镜子稍稍理了理有些凌乱的鬓角。

镜中的人面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决绝。

推开茶馆那扇古旧的木门,一股清雅的茶香混合着老旧木器的气味扑面而来。

午后光线昏暗,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窗边的中年男人。

我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没有寒暄,开门见山。

“你应该猜到我是谁了。”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目光锐利地落在我脸上。

我迎着他的视线,点了点头,声音不自觉放低:“是的,叔叔。”

他端起青瓷茶杯,轻轻吹了吹水面,动作斯文,话语却像淬了冰的针:“你丈夫,他找到我办公室来了。”

“他说,是我儿子,破坏了他的家庭,勾引了他的妻子。”

他抬起眼皮,目光如电。

“嗡”的一声,我仿佛听见脑子里某根弦骤然崩断。

血液猛地冲向头顶,耳边瞬间轰鸣起来,脸颊烧得滚烫。

后面他还说了什么,体面,影响,前程。

那些字句都模糊成了遥远的噪音。

我只看见他的嘴唇在动,面容严肃,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与裁决。

羞辱、愤怒、我猛地站起身,木质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打破了茶馆刻意维持的宁静。

我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压下喉咙的哽咽和颤抖,直视着那双与相里庆相似、却冰冷无比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那您,管好您的儿子。”

说完,我几乎是逃离般,快步走出了茶馆。

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刺眼,我却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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