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我对着窗外的街景发呆。
手机在玻璃茶几上嗡嗡振动,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号码”。
“喂?”
“婷,忙啥呢?出来约个饭!喊上陈梦。”
是。李晓霞!
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一如既往地带着活力。
“行啊,”我打起精神,“我主局。”
我们约在内蒙饭店。
傍晚时分,我骑上那辆扎眼的亮黄色小摩托出发了。
白色牛津裤配紧身白色针织背心,外搭同色系的黄色薄开衫,背上新买的LV老花皮包,戴上黄色头盔。
风掠过耳边,一路引来不少侧目。
停好车走进饭店大厅,刚好六点。
人声熙攘中,我能感觉到一些目光似有若无地落在我身上。
预定的桌旁,她俩已经到了。
李晓霞还是那副温婉模样,长发松松挽着;陈梦画着精致的妆,衣着时髦。
三个女人一碰面,气氛立刻热闹起来。
“婷,你这包可真闪眼!”陈梦笑着打趣。
“哪有你新染的头发闪。”我坐下,接过菜单。
点菜,说笑,分享这段时间各自零碎的近况。
不时有年轻男生经过,目光在我们这桌停留。
我们早已习惯,自顾自聊得开心。
话题转到“金狮”时,李晓霞压低声音:“你不知道,前几天你出去玩的时候,出大事了。”
我停下筷子。
“有起枪击事件,”她的声音更轻了,“金狮对外说是装修停业,但陈梦知道内情。”
陈梦点点头,脸上闪过一丝后怕:“真的,吓死人了。就在我常负责的包厢旁边那间……真的被抬出去一个。”
“晓霞那天正好请假了。”
我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没事就好,正好你们也休息几天。”
“嗯,”李晓霞接话,“楼上新开了个‘Club Banana·迪厅‘挺火的。咱们一会儿去玩玩?”
陈梦眼睛一亮:“我听说了,好像门票二十八。”
“我请。”我立刻说。
陈梦犹豫了一下,看向我:“婷,你要不要……跟四哥说一下?”
我抿了口饮料,看了看手机屏幕,没有未接来电。
“看他打不打电话过来吧。咱们玩到十一点就回去,他一般不会那么早找我。”
“行!”
这顿饭磨蹭到快九点。
我们去卫生间补妆,对着明亮的大镜子涂抹口红,扑上散粉。
镜子里映出三张年轻明媚的脸——李晓霞比我略高一点,我又比陈梦高一些。
我和陈梦打扮时尚个性,李晓霞优雅秀气,长发如瀑。我们站在一起,自己看着都觉得是一道亮眼的风景。
说笑着走出卫生间,陈梦忽然轻轻碰了碰我,眼神示意前方:“哎,婷,前面那是不是……你家四哥?”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脏蓦地一紧。
果然是他。
他们像是一大家子出来吃饭,两位老人走在前面,一个七八岁模样的小女孩在后面蹦蹦跳跳。
他穿着熨帖的白衬衫,身姿笔挺。
旁边那个女人,穿着一身合体的黑色连衣裙,挽着他的手臂,正低头微笑着听老人说话。
画面和谐、圆满,透着一种我从未参与过的日常温度。
我迅速收回视线,转头对她们低声说:“就当不认识。”但脚下却没停,反而拽了拽她俩的胳膊,刻意调整了方向,有说有笑、步履轻盈地从他们那一家子面前走了过去。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似乎扫了过来,但我没有回头,留给他一个挺直的、仿佛毫无所谓的背影。
走到电梯间,按了上行键。
几乎同时,他们一家也走了过来,按了下行键。
两部电梯“叮”声基本同时到达。
我们走进上升的轿厢,金属门缓缓合上,将下行电梯前那幅“全家福”无声地关在了外面。
轿厢镜壁里,我的笑容淡了下去。
十分钟后,手机响了。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深吸一口气,接起来时声音已染上惯有的甜腻:“老公!你想我啦?”
“你们去哪了?”他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们想去楼上新开的迪厅玩一会儿,”我语气轻快,带着点撒娇,“行不行呀?”
电话那头迟疑了两三秒。“行,玩一会儿就回去。”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们等会儿再进,我打个电话。”
“知道啦!”我乖巧应声。
挂了电话,李晓霞凑近问:“让去吗?”
“让,”我把手机放回包里,“但让我们等会儿。”
果然,没过多久,那个熟悉的花臂身影出现在饭店门口——是小刘。
他快步走过来,恭敬地朝我点点头:“嫂子,进吧。”
他走在前面,领着我们直接进入“Club Banana·迪厅。”
里面音乐声浪已经扑面而来,光影疯狂闪烁。
他找到经理低声沟通了几句,很快,我们被引到舞池正前方最高、最显眼的一个环形卡座。
居高临下,整个迪厅的喧嚣尽收眼底。
刚坐下,酒水小吃便迅速送了上来:几瓶啤酒,一个巨大的果盘,几碟坚果小吃,还有一瓶粉色的“如梦”。
李晓霞笑着把那瓶“如梦”推到我面前:“得,你的特供。”
小刘站在卡座边,对我说:“嫂子,我在下面等你们。有事随时叫我。”
他指了指舞池侧面不远处一把孤零零的高脚椅,随即走过去坐下,位置选得巧妙,既不远不近能看到我们,又不会打扰。
震耳欲聋的重低音嗨曲炸响,一首接一首,强劲的节拍敲打着心脏。
中间的舞台上,穿着闪亮的演艺人员开始表演,气氛被推向**。
“陈梦,好玩不?”李晓霞凑到她耳边喊。
“好玩!”陈梦兴奋地点头,站起身拉着我们,“别坐着啦!”
我们倚在卡座边缘的栏杆上,跟着狂暴的音乐节奏摇晃着身体,长发飞扬。
明灭的光线扫过我们带笑的脸。
不时有年轻的男生试图靠近卡座,探头搭讪:“美女,自己来的?一起玩啊?”
我懒得说话,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们看向舞池边那个沉默的花臂身影。
他们循着目光望去,大多脸色微变,随即讪讪地转身融入舞动的人群,消失不见。
音乐震天响,彩光乱舞。
我们跟着节奏摇摆、尖叫、大笑,仿佛要把所有沉闷都甩出去。
小刘始终坐在那把高脚椅上,像一尊沉默的守护神,也像一道无形的边界,清晰地将我们与周遭沸腾的世界隔开。
在这有限的、被允许的放纵里,我用力地摇晃着,直到音乐淹没一切……
时间在震动的音波中流逝得毫无知觉。
直到我感到小腿有些发酸,喉咙也因喊叫和干燥的空气而微微发痒,才意识到已经过去了近两个小时。
台上的DJ换了一位,音乐从激烈的电子舞曲转向稍缓的流行舞曲,舞池里拥抱在一起慢摇的情侣多了起来。
我拿出手机看了看,屏幕干净,没有新的来电或信息。十点半。
“差不多了吧?”李晓霞捋了捋汗湿的鬓角,气息微喘,“明天陈梦还要上课呢。”
陈梦也点点头,虽然意犹未尽,但脸上已显出疲态:“嗯,是有点累了。”
我看向舞池下的小刘。
他几乎在同一时间抬起手腕看了看表,然后目光精准地投向我们这边。我对他点了点头。
他立刻起身,穿过舞池边缘拥挤的人群,很快来到我们卡座旁。
“嫂子,要走了吗?”
“嗯,累了。”我放下杯子,拿起椅背上的薄外搭。
“车已经在后门等着了。”小刘言简意赅,侧身为我们引路。
离开震耳欲聋的核心区域,走向相对安静的出口通道时,耳膜里还残留着嗡嗡的鸣响。
后门处,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果然静静停在阴影里。
小刘为我们拉开车门。
“先送你们回去。”我对李晓霞和陈梦说。
她们报了两个不同的地址,相隔不远。
一路上,车厢里很安静。
刚才的兴奋劲儿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疲惫和一丝曲终人散的怅惘。
窗外的城市夜景流光溢彩,却似乎与我们都隔着一层玻璃。
先送陈梦到了她租住的公寓楼下。
她抱了抱我:“婷,今天谢谢啦,玩得很开心!”
“注意安全,下回约。”我叮嘱。
“知道啦!”
接着送李晓霞。
她下车前,犹豫了一下,低声对我说:“婷,今天……在饭店遇到四哥,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笑,拍拍她的手:“没事,快回去吧。”
目送她走进小区大门,我才对司机说:“回去吧。”
车子重新汇入夜晚的车流。
我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眼睛。
饭店电梯前那幅“全家福”的画面,却又清晰地浮现在黑暗中——老人的笑容,孩子的跳跃,女人挽着的手臂,他白色的衬衫……还有我们擦肩而过时,他可能投来的那一瞥。
手机在此刻震动了一下。
我睁开眼,是四哥发来的短信,只有两个字:「到家?」
我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敲击:「刚到楼下。」
几乎是立刻,电话打了进来。
“玩好了?”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背景很安静。
“嗯,刚把她俩送回去。”我的声音恢复了电话里的柔顺,“你呢?忙完了?”
“差不多了。喝了点酒,头有点疼。”
他语气里带着一丝倦意。
“那你早点休息呀。”我顺着他的话应道。
“嗯。你也早点睡。”
我像是随口一提,“今天在饭店,看见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他低沉的一声:“嗯。”
“那你快休息吧,别太累了。”我适时地表现出关切。
“好。挂了。”
“晚安,老公。”
通话结束。
我握着手机,直到屏幕暗下去。
电梯前的偶遇,我的刻意经过,我的目不斜视,他都知道。
但他不提,只用一个“嗯”字轻描淡写地带过。
车子驶入小区地下车库。
我推门下车,电梯上升,数字跳动。
回到那间宽敞、洁净、却安静得有些过分的房子,打开灯,明亮的光线瞬间填满每个角落。
我踢掉鞋子,赤脚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璀璨灯火,连绵不绝,仿佛一片倒置的星河。
热闹是她们的,也是我借来的。
而此刻的寂静,才是完全属于我的。
我褪下那身时尚的装扮,走进浴室。
热水冲刷过身体,却带不走心底那层薄薄的、挥之不去的凉意。
镜子里氤氲着水汽,模糊了面容。
躺进柔软的大床,关掉灯。
黑暗包裹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