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英子的电话来了。
她的声音在听筒里依旧爽朗:“霞子,晚上来俊梅家吃饭吧!就我们仨,简单聚聚。”
“行啊。”我握着话筒,窗外的天色正渐渐暗下来。
“地址我报给你,你记一下——”
我随手扯过茶几上的一张纸,记下那一串地址。
是回民区一片老居民区,我隐约知道那里,多是些有些年头的平房。
“那就这么说定了,晚上见!”英子利落地挂了电话。
傍晚,我换了身简单的衣服——浅灰色的针织衫配牛仔长裤,头发松松地扎在脑后。
没骑那辆扎眼的摩托,打了辆车过去。
车子在窄小的巷口停下,司机说:“姑娘,里面车进不去了,你自己走两步吧。”
付钱下车,我走进迷宫般的巷子。
两侧是低矮的平房,墙皮有些斑驳,偶尔有自行车斜靠在墙角。
路灯昏暗,但家家户户窗里透出的灯光显得格外温暖。
循着门牌号找过去,最终停在一扇漆色暗淡的木门前。
敲门。里面传来俊梅的声音:“来了来了!”
门开了,暖黄色的灯光和炒菜的香气一起涌出来。
俊梅系着围裙,脸上带着笑:“快进来霞子,英子也刚到。”
屋子比我想象的还要小些。
一眼能望到头——靠墙一张双人床,铺着碎花床单;
一个衣柜,一张床,一张四方桌靠在窗下,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
墙壁刷着简单的白灰,挂着本撕页日历和一面小镜子。
收拾得干净利落,却掩不住空间的局促。
英子从里间的小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霞子!坐,马上就好!”
“我帮你吧。”我脱下外套。
“不用不用,你就坐着!”俊梅把我按在桌边的椅子上,“哪有让客人动手的道理。”
我在那张椅子上坐下。
桌上铺着塑料桌布,红白格子的图案已经有些褪色。
三个菜陆续端上来:一盘西红柿炒鸡蛋,颜色鲜亮;
一盘青椒炒肉片,油光发亮;
还有一大碗紫菜蛋花汤,热气腾腾。
简单,却透着家常的用心。
俊梅又拿出三瓶啤酒,瓶盖在她手里“啵”地一声打开,白色的泡沫涌出来。
“来,咱们姐妹好久没这么聚了。”她给每人倒上满满一杯。
英子擦着手坐下,三只玻璃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们说起以前认识的人。
俊梅说:“云云嫁人了,老公不是之前订婚那个,和明亮也没成,嫁了另外的人。”
英子接话:“豆豆结婚一点都不幸福,她老公总打她。”
“为什么?”我急切地问。
英子压低声音:“新婚夜她老公发现她不是第一次。第一次可能是和瑞鹅三哥……”
我愣住了,半晌才说:“第一次……那么重要吗?”
空气静了一瞬。
俊梅的丈夫二永生摆摊还没回来,英子的老公今晚拉领导出差。
这方小小的天地里,此刻只有我们三个女人。
话题不知怎的转到了我身上。
“霞子,”俊梅夹了一筷子鸡蛋放进我碗里,“你平时……就自己待着?”
我点点头,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嗯。天天好无聊。”
“那吃饭呢?”英子问,“你自己做饭吗?”
“基本在外面吃。”我扯了扯嘴角,“我也不会做。”
我一直不喜欢做家务,做饭更是不想。
俊梅和英子对视了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嘲笑,反而有种复杂的情绪——是心疼?是担忧?还是某种我读不懂的感慨?
“那怎么行。”俊梅的语气软下来,带着姐姐式的责备,“总在外面吃,又贵又不健康。你得学学,最简单的饭菜,又不难。”
“就是,”英子接话,“我刚开始也不会,现在不也做得有模有样了?下次你来我那儿,我教你炒两个菜。”
“我不想做,懒!”我笑着说。
西红柿炒鸡蛋酸甜适中,青椒肉片火候刚好,蛋花汤里撒了细细的葱花。
这些最简单的家常味道,吃着特别舒服。
俊梅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我:“霞子,你应该让他给你投资做点什么。”
万一将来分开,也有个保障。
或者学点什么!
不然时间就过去了,自己什么都不做。
以后怎么生活?
“人家不可能养你一辈子。”
“嗯,我考虑一下。”我轻声说,“谢谢你们。”
那晚我们喝了三瓶啤酒,说了许多话。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深,邻居家的电视声隐约传来。
十点多,我起身告辞。
“再坐会儿呗。”英子拉着我的手。
“不了,明天你们还要忙。”我说。
她们送我到巷口。
路灯下,我们的影子叠在一起。
“常来啊!霞子。”俊梅说。
“嗯。”英子也点头,“我店就在那儿,随时来。”
我点点头,转身走进夜色里。
走出很远回头,还能看见两个身影站在巷口的光晕里,朝我挥手。
车窗外,城市的灯火流转,高楼大厦的轮廓在夜色中像巨大的剪影。
车停到小区大门口。
夜风有些凉。我快步往回走。
走着走着,忽然感觉后面有人跟着。
我放慢脚步,那脚步声也慢了下来。
我加快,后面也加快。
心开始怦怦跳。
回头看了几次,昏黄的路灯下,一个身影在不远处,看不清脸。
快到楼道口时,我几乎是飞奔着跑上楼。
后面的脚步声也紧跟着追了上来,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格外清晰。
“你站住!”后面传来男人的声音。
我吓坏了,手抖得几乎拿不稳钥匙。
到了五楼门口,我快速插钥匙开门——就在关门那一瞬间,那个声音也到了门外。
“开门,警察!”
我抵着门,声音发颤:“我不开!”
大半夜谁知道你是什么人?
你赶紧离开,不然我报警了!
对方说:“你报吧。”
我颤抖地拿出手机,按下110:“喂,是110吗?”
“我是烟厂小区的,我门口有坏人,他跟着我跑上楼,喊我开门……”
接电话的是个女声:“保持电话畅通,我们马上联系管片民警。”
我吓得坐到地上,握着手机,看着那串熟悉的号码,想拨过去,又不敢。
已经十一点了,如果他不来,肯定就是睡了……
几分钟后,电话响了。
还是那个女警的声音:“你别开门,我们的人在楼下了,马上到,你别害怕。”
很快,上楼的声音传来——这次是杂乱的脚步声,至少两三个人。
我听见一个男声说:“小刘你怎么在这?”
“我正走到大门口,看见这女的跑得飞快,就跟来了。”
“开门,警察。”
因为手机一直没挂断,我听到确实是那个女警察的声音,才颤抖着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两男一女。
女警说:“这个是我们同事,就是警察。”她指了指那个年轻男子。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那……没事了吧?”
“穿衣服,回派出所接受调查。”一个男警察说。
“为什么?”我问。
“你跑什么?”那个叫小刘的警察问,“我穿着警服呢。”
“没看见,”我小声说,“我就看见有人跟着……”
“走吧。”他们不容分说。
我只能穿上外套,拿着手机和证件,跟着他们去了派出所。
派出所里灯光很亮。
三个警察看起来都不大,二十七八岁的样子。
“你说你,还报警抓警察。”一个警察摇头笑道。
“那谁知道,”我小声辩解,“我肯定害怕啊。”
他们问了我半天:晚上出去干什么?房子是自己的吗?在哪儿工作?
我说去朋友家吃饭。
房子是租的。
在一家公司上班。
“那你找个本地人签个字,把你带回去吧。”
警察说,“大晚上的,你不跑我们也不跟。”
“你们不跟,我也不跑。”我低声说。
僵持了一会儿,他们说:“找不到人的话,明天让房东过来,拿合同看看。”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认识的都不是本地人……只有他。
我小心地拨了那个电话。
通了。
响了两声,被挂断了。
心凉了一下。
不死心,继续打。
又被挂断。
我回头对警察说:“我……找不到人签字。”
他们也很无奈。
就在这时,我的电话响了——是一串陌生号码。
我接了。
“嫂子?”是小刘的声音,“四哥让我给你回电话,问你怎么了。”
我告诉他原委。
很快,他过来了,和警察说了几句,就直接把我带了出来。
夜风吹在脸上,我忽然觉得好委屈。
“谢谢你,小刘。”
“以后先给我打电话。”他淡淡地说。
“知道了。”
回到住处,打开灯。
空荡的客厅里,灯光冷白。
茶几上有一盘水果。我拿起一个苹果。
厨房水池干净得发亮,灶具崭新,几乎没什么使用痕迹。
我打开水龙头,细细的水流冲洗着苹果。
咬一口,清脆,酸甜。
我慢慢地吃着,在这个过于安静的空间里,咀嚼声显得格外清晰。
茶几上的苹果还剩下五个,整整齐齐地排成一排。
像五个沉默的、红色的句点,标在这漫长一夜的末尾。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旧喧嚣。
而我那个宽敞明亮、应有尽有的住处,此刻想起来,更像一座精致的笼子——安全,体面,却会在某个深夜让你发现,连一个能来签字带你回家的人,都那么难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