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春桃…”少女抱着破竹筐,蜷缩在尘土里,声音细若蚊呐,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和浓重的哭腔。她仰着脸,泪水和泥污在清秀的小脸上糊成一团,那双惊恐未定的大眼睛,怯生生地望着身前那个高大却狼狈的身影,如同迷途的幼兽望着突然出现的猛兽。
李逍遥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春桃?名字倒像是这山野间常见的野花,脆弱,沾着露水和泥土。他扫过她怀里那个破竹筐,里面几朵干瘪的菌菇和几根细如发丝、品相极差的野参须子,在刚才的撕扯中散落了大半。
他移开视线,没再说话。转身,朝着通往县城的官道方向迈步。步伐不快,带着重伤初愈的虚浮和药浴后残留的疲惫,却异常沉稳,每一步都踏在松软的土路上,留下清晰的脚印。
春桃愣在原地,看着那个沉默的背影就要消失在土路的拐角。恐惧、茫然、还有一丝微弱的、抓住救命稻草般的本能,让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顾不得拍打身上的尘土,抱起散落在地上的菌菇和参须,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等…等等我!”她声音带着哭过后的沙哑,跑得踉踉跄跄,怀里的竹筐磕碰着发出声响。
李逍遥脚步未停,也没有回头。
春桃咬着嘴唇,不敢靠得太近,只隔着三四步的距离,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偷偷打量着前面的背影:褴褛的衣衫沾满了暗红色的污渍和药液的痕迹,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截沉默的山岩。阳光落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将她小小的身影也笼罩其中。刚才那如同鬼魅般放倒三个恶人的一幕,还在她脑海中反复闪现,让她心有余悸,不敢靠近,却又不敢独自留在这荒僻的路上。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行走在尘土飞扬的官道上。路旁是收割后荒芜的田野,远处是连绵起伏、灰蒙蒙的山峦。偶尔有牛车或行人经过,都投来诧异或嫌恶的目光,打量着这对奇怪的组合: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污秽的高大男人,和一个满脸泪痕、抱着破筐的瘦弱少女。
日头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更长。清风镇的喧嚣被远远抛在身后,前方的道路延伸向更广阔的未知。李逍遥体内那缕微弱的气流,在《逍遥乾坤诀》的缓慢运转下,艰难地恢复着,一丝丝微薄的灵气被牵引入体,温养着内腑的暗伤,也滋养着刚刚经历过“易筋”淬炼、依旧酸麻胀痛的筋骨皮膜。
他需要尽快完成第二次药浴。怀里的药材只剩两份,必须物尽其用。
前方官道旁,一座废弃的驿站出现在视野里。几间土坯房坍塌了大半,残垣断壁在夕阳下投下狰狞的阴影,院子里杂草丛生,只有一口半塌的井台还立着。荒凉,死寂。
李逍遥脚步一转,离开官道,径直走向那破败的驿站。春桃犹豫了一下,看着越来越暗的天色和荒凉的四野,最终还是抱着竹筐,小跑着跟了进去。
驿站院内,杂草没过脚踝。李逍遥的目光扫过那口布满裂纹的井台,井口黑洞洞的。他走过去,探头看了看,井水浑浊,散发着淡淡的土腥气。他扯下井边一截腐朽的麻绳,系上驿站废墟里找到的一个破木桶,打了半桶浑浊的井水上来。
春桃抱着竹筐,怯生生地站在倒塌的院墙阴影里,看着李逍遥的动作,大气不敢出。
李逍遥拎着水桶,走到驿站废墟中唯一还算完整、四面有墙的角落——一间塌了半边屋顶的灶房。灶台早已垮塌,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鸟粪。他放下水桶,又出去寻了几块还算平整的大石头,在角落里垒起一个简易的灶。
然后,他解开怀里用破布仔细包着的药材,取出其中一份。当归、赤芍、丹参、血竭粉…还有那几味品相不佳的地脉草和铁骨藤。他按分量将药材投入那个从驿站废墟里翻出来的、布满裂纹但勉强能用的破瓦罐中,再将半桶浑浊的井水倒入罐内。
春桃远远看着,清秀的小脸上满是困惑。这个可怕又奇怪的人…在煮药?给自己?那药材的味道…隔着老远都闻得她头晕。
李逍遥盘膝坐在布满灰尘的地上,闭上双目。意念沉凝,再次催动体内那缕气流,沿着那条艰涩繁复的路线,逼向指尖劳宫穴!剧痛再次袭来,经脉撕裂感比上一次更加清晰!但他强忍着,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嗤——!
指尖微弱的赤红火星一闪而逝,没入瓦罐浑浊的水中!
轰!
罐中水瞬间剧烈翻滚!白气“嗤嗤”腾起!药材在狂暴的药力和高温下迅速溶解、化开!浓烈刺鼻、混合着铁锈硫磺和焦糊草木的霸道药味,猛地在这狭小的灶房空间里爆发开来!墨绿色的粘稠药液再次成型!
李逍遥睁开眼,眼中血丝密布。他站起身,无视了角落里的春桃,扯下破烂的上衣,露出精赤的上身。皮肤在夕阳余晖下泛着古铜色,纵横交错的旧疤和胸口翻卷的伤口依旧狰狞,但隐隐透出一股新生的坚韧光泽。他没有丝毫犹豫,再次跨入那翻滚的墨绿色药液之中!
滋啦——!!!
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再次响起!
“呃!”李逍遥闷哼一声,牙关瞬间咬紧,全身肌肉再次绷紧如铁!赤红的皮肤下,青筋如怒龙般根根暴起!比第一次更加剧烈的灼烧、撕裂、钻心剧痛,如同亿万烧红的钢针,瞬间席卷了他每一寸神经!汗水汹涌而出,瞬间被蒸发成白气!
但他死死咬着牙,眼神里燃烧着近乎疯狂的执念!引气!运转《逍遥霸体诀》!意念如同最坚韧的锁链,在无边的痛苦中,死死锁住那缕微弱的气流,艰难地推动它在经脉中运转!
轰!
当气流在剧痛中完成第一个微小周天时,驿站废墟上方稀薄得可怜的天地灵气再次被引动,丝丝缕缕渗透进来,被霸烈的药力裹挟着,疯狂涌入李逍遥体内,内外交煎!
灶房角落里,春桃早已吓得缩成一团,双手死死捂住嘴巴,才没有尖叫出声。她惊恐地看着瓦罐里如同沸腾毒沼般的墨绿色液体,看着那个浸泡在其中的男人浑身颤抖、皮肤赤红如烙铁、筋络扭曲如同活物钻行…那画面,比刚才瞬间放倒恶人还要恐怖百倍!这…这根本不是人能做到的!他…他到底是什么?!
时间在煎熬中流逝。夕阳彻底沉入山峦,只留下天际一抹暗红的余烬。驿站废墟内一片昏暗,只有瓦罐里翻滚的药液散发着微弱的、诡异的光泽,映照着李逍遥痛苦扭曲的脸庞和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少女。
当罐中药液再次变得浑浊黯淡,温度下降,那股霸烈的药力终于耗尽大半时,李逍遥才如同虚脱般,从药液中缓缓站起。他扶着冰冷的土墙,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撕裂般的痛楚。皮肤上覆盖着一层更厚的、暗红色粘稠油垢,散发着刺鼻的腥气。
但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疲惫深处,是一种脱胎换骨般的锐利和沉凝!
易筋小成!两次药浴淬炼,这具身体的底子终于被强行夯实了一分!胸口那道翻卷的伤口,皮肉边缘已明显收拢,呈现出愈合的暗红色!体内那缕气流,在痛苦对抗和灵气滋养的双重磨砺下,变得更加凝练、坚韧,如同百炼钢丝!
他拿起那件破布褂子,用力擦去身上的药渍和油垢。动作牵扯着筋骨,带来阵阵酸麻胀痛,但其中蕴含的力量感,比之前清晰了数倍!
角落里的春桃,看着李逍遥擦拭身体的动作,小脸瞬间涨得通红,慌忙低下头,心脏怦怦直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李逍遥穿上破褂子,将最后一份药材仔细包好,塞进怀里。他走到灶房门口,外面已是夜色四合,星斗初现。官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过荒草发出的簌簌声响。
他需要钱。需要一处真正的落脚点。需要打探县城的消息。
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抱着竹筐、依旧在微微发抖的少女身上。
“过来。”李逍遥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药浴后的沙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春桃浑身一颤,像是受惊的兔子,犹豫了片刻,才抱着竹筐,低着头,小步挪到李逍遥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不敢抬头。
李逍遥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里面是之前药铺掌柜“孝敬”的几块碎银子,约莫有三四两。他掂出一块最小的,约莫半两重,丢到春桃脚边的地上。
银子落在尘土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拿着。”李逍遥的声音平淡无波,“天亮,进城。找地方,把这山货卖了。”他指了指春桃怀里的破竹筐,“打听清楚,县城里最大的药铺,最热闹的客栈,最…消息灵通的地方在哪。日落前,回这里告诉我。”
春桃看着脚边那块沾着泥土的碎银子,又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李逍遥。给…给她钱?让她进城卖山货?还…还要打听消息?让她…回来?
巨大的茫然和一丝微弱的、被赋予任务的奇异感觉冲淡了恐惧。她看着李逍遥那张在昏暗中看不清表情、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威严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细弱却清晰:“嗯…我…我知道了。”
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捡起那块碎银子,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她微微颤抖。她又看了一眼李逍遥,然后抱着竹筐,转身,小跑着消失在驿站废墟的院门外,融入了沉沉的夜色之中。
李逍遥看着少女消失在黑暗里的方向,沉默片刻。他走回灶房的角落,在布满灰尘的地上盘膝坐下,闭上双目。
意念沉入体内,那缕凝练的气流在《逍遥乾坤诀》的引导下,缓缓流淌,修复着药浴带来的细微损伤,也滋养着新生的筋骨。胸口的玉佩传来温润的暖流,如同涓涓细流,汇入气流的循环之中。
驿站废墟重归死寂,只有夜风吹过断壁的呜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