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站废墟的灶房里,死寂如墓。月光透过塌了半边的屋顶,吝啬地洒下几缕惨白的光,勉强勾勒出角落里那个盘膝而坐的身影轮廓。李逍遥闭着双目,呼吸悠长而微弱,如同冬眠的蛇。体内,那缕凝练如钢丝的气流,在《逍遥乾坤诀》的轨迹中缓慢流淌,每一次周天运转,都带来细微却清晰的温热感,修复着药浴带来的撕裂与灼伤,也滋养着新生的筋骨皮膜。
胸口的玉佩,紧贴着肌肤,持续散发着温润而精纯的暖流。这暖流不再仅仅是滋养,更像是某种催化剂,与他体内新生的气流共鸣着,一丝丝渗透进刚刚经历“易筋”淬炼的筋骨深处,带来一种奇异的、深入骨髓的麻痒和微热。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个时辰,或许更久。当体内最后一丝因药浴而起的躁动被抚平,当那缕气流在经脉中运转得愈发圆融顺畅时,李逍遥缓缓睁开了眼睛。
眸子里精光内蕴,在昏暗的月光下如同两点寒星。疲惫已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凝的力量感在四肢百骸间流淌。他动了动手指,指节发出轻微却清晰的“噼啪”声,如同新生的竹节在舒展。胸口那道翻卷的伤口,此刻只剩下一条暗红色的疤痕,摸上去坚韧异常,再无痛楚。
易筋小成,体魄根基已初步夯实。
但这,仅仅是开始。《逍遥霸体诀》淬体三关:淬皮、锻骨、易筋。他借两次霸烈药浴,强行跨过了最基础的“易筋”门槛,但更凶险、更痛苦的“锻骨”一关,就在眼前!
意念沉入意识深处,属于《逍遥霸体诀》锻骨篇的玄奥信息流如同冰冷的星河倾泻而下:【骨为身之柱,髓为精之源。引煞入髓,锻骨如钢,千锤百炼,方得金身之基……】
锻骨!顾名思义,是要将一身凡骨,如同精铁般反复锻打淬炼!引动天地间游离的“煞气”——一种比灵气更狂暴、更锋锐、更难以驾驭的能量——强行灌入骨髓深处,焚尽杂质,重铸根基!
此法凶险万分!煞气入体,稍有不慎,便是骨髓枯竭、骨骼寸断的下场!即便在灵气充沛的上古修真界,修炼此法者也多是九死一生!更何况在这煞气稀薄、灵气几近枯竭的末法时代尘埃之地?
李逍遥的目光落在怀里的最后一份药材上。当归、赤芍、丹参、血竭粉…还有那几味品相低劣的地脉草和铁骨藤。这些药材蕴含的药力,对于真正的“锻骨”而言,杯水车薪。但眼下,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更重要的,是胸口这块玉佩!它散发的精纯暖流,不仅滋养肉身,更隐隐有安抚、引导狂暴能量的奇效!这是他敢于在此地尝试“锻骨”的最大依仗!
没有犹豫。他再次起身,将最后一份药材投入那个布满裂纹的破瓦罐,又去井边打了半桶浑浊的井水注入。如法炮制,意念催动,指尖赤红星芒一闪!
轰!
墨绿色的粘稠药液再次翻滚沸腾,刺鼻的药味弥漫开来,比前两次似乎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锋锐气息,如同生铁锈蚀的味道。
李逍遥褪去破褂,精赤上身,跨入滚烫的药液。熟悉的灼烧撕裂感再次席卷全身,但经历过两次淬炼的身体,承受力已非昨日可比。他紧咬牙关,强忍着剧痛,意念高度集中,不再仅仅运转《逍遥乾坤诀》引气,而是全力催动《逍遥霸体诀》锻骨篇的法门!
引煞!必须引煞!
意念如同无形的触手,艰难地探出体外,在这污浊破败的驿站废墟上空,捕捉着天地间游离的、稀薄而驳杂的能量。灵气稀薄如雾,但其中,混杂着一丝丝更加冰冷、更加锋锐、如同无形刀锋般的气息——地脉煞气!
捕捉!牵引!
意念与那丝丝缕缕的煞气刚一接触,一股冰冷刺骨、带着强烈侵蚀性的锋锐感便猛地刺入识海!如同无数冰针扎入大脑!李逍遥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这煞气,比想象的更加狂暴难驯!
但他强忍识海剧痛,意念如钢索,死死缠绕住那几丝被强行捕捉到的地脉煞气,将其蛮横地拖拽下来,顺着意念的引导,穿透屋顶,没入翻滚的墨绿色药液之中!
煞气入水,如同滚油泼雪!
嗤嗤嗤——!
瓦罐内的药液瞬间剧烈反应!墨绿色的液体中,竟凭空生出无数细密的、肉眼可见的灰白色气旋!这些气旋带着刺骨的寒意和锋锐的切割感,疯狂旋转着!原本霸烈的药力在这灰白气旋的冲击下,变得更加狂暴、更加混乱!整个瓦罐仿佛变成了一个沸腾的、充满无形刀锋的炼狱!
就是现在!
李逍遥眼中厉芒爆闪!他不再压制,反而主动放开全身毛孔!意念引导着药液中那混合了狂暴药力、稀薄灵气和锋锐煞气的混乱能量,如同引导决堤的洪流,朝着自己的骨骼、朝着骨髓深处,疯狂涌入!
轰!!!
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超越了之前所有的总和!
如果说之前的药浴是亿万钢针穿刺,那么此刻,便是亿万把烧红的、带着锯齿的冰刀,顺着毛孔、顺着筋肉缝隙,狠狠刺入!然后,在骨骼表面、在骨髓深处,疯狂地切割、搅动、焚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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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仿佛从灵魂深处撕裂出来的低吼,猛地冲破李逍遥紧咬的牙关!他全身的肌肉、筋络瞬间绷紧到极限,皮肤表面鼓起一条条粗大扭曲的血管,如同要爆裂开来!赤红的皮肤下,骨骼竟然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仿佛有无数把无形的重锤,正从身体内部,狠狠敲打着每一根骨头!
痛!深入骨髓!痛彻灵魂!
眼前一片漆黑!金星乱冒!意识在排山倒海的剧痛冲击下,如同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会倾覆湮灭!
给我稳住!
李逍遥的意志在咆哮!他死死守住灵台最后一丝清明,疯狂运转《逍遥霸体诀》锻骨篇的法门!胸口玉佩传来的暖流被催发到极致,如同温润的玉液,拼命包裹、安抚着那些在骨髓深处肆虐的狂暴煞气和药力,艰难地引导着它们按照玄奥的轨迹冲刷、锻打!
每一次冲刷,都伴随着骨骼不堪重负的呻吟和骨髓被强行焚烧的剧痛!每一次锻打,都像是在灵魂深处用烧红的烙铁烙印!
汗水早已流干,皮肤表面渗出的不再是油垢,而是一层粘稠的、带着暗金色泽的血汗!散发着浓烈的铁锈和焦糊混合的腥气!
时间仿佛凝固。每一息都如同在无间地狱中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永恒。就在李逍遥的意识即将被无边痛楚彻底淹没的刹那!
嗡——!
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震颤,自他体内最深处传来!
那并非是骨骼碎裂的声音,而是一种…蜕变!一种新生的共鸣!
只见他绷紧如铁的躯体上,那些因剧痛而扭曲鼓胀的筋络,开始缓缓平复下去。皮肤表面渗出的暗金色血汗,颜色似乎淡了一分,多了一丝莹润的光泽。最惊人的是,那原本令人牙酸的骨骼“咯咯”声,在达到某个顶点后,竟渐渐变得低沉、浑厚起来!如同闷雷在厚重的云层中滚动,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坚韧质感!
成了!
一缕微弱却真实不虚的“金铁”之意,如同初生的火种,在他周身骨骼深处悄然点燃!虽然微弱,却无比坚韧!它顽强地抵御着依旧狂暴的煞气和药力冲刷,每一次冲击,都让这缕新生的“金铁”之意更加凝练一分!
锻骨初成!百炼钢生!
巨大的痛苦依旧存在,但痛苦之中,一种前所未有的、源自生命本质的强大感,如同破土而出的新芽,在剧痛的废墟上顽强滋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骨骼变得前所未有的沉重、坚韧!骨髓深处,仿佛有微弱却精纯的力量在流淌!
李逍遥猛地睁开眼!眸子里血丝密布,却射出两道如同实质般的精光,刺破了灶房内的昏暗!他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如同拉动沉重的风箱,但吸入的空气,似乎都带着一种新生的力量感!
他缓缓从渐渐冷却、颜色变得灰暗浑浊的药液中站起。粘稠的液体顺着精赤的身躯滑落,露出下面覆盖着一层薄薄暗金色油膜、如同古铜浇筑般的皮肤。骨骼深处依旧传来阵阵酸麻胀痛,如同被重锤锻打后的余韵,但其中蕴含的力量,比之前强大了何止数倍!
他握紧拳头。指骨发出低沉有力的“噼啪”声,仿佛握着的不是空气,而是沉重的铁块!一股沛然的力量感在筋肉间奔涌!
“谁?!”
就在李逍遥感受着身体脱胎换骨般的变化时,一声带着惊恐和难以置信的尖叫,猛地从灶房门口传来!
是春桃!
她不知何时已经回来,小小的身影僵在门口,怀里还抱着那个破竹筐,但筐里空空如也。她清秀的小脸上沾满了新的汗水和尘土,嘴唇微微哆嗦着,一双大眼睛瞪得滚圆,死死盯着灶房角落那个从墨绿色“毒沼”中站起来的、如同魔神般的身影!
她看到了什么?
一个浸泡在沸腾的、散发着恶臭和诡异光泽药液里的人!
一个全身皮肤赤红、筋络扭曲如蛇、骨骼发出可怕声响的人!
一个此刻浑身覆盖着暗金色油膜、眼神亮得如同要吃人的人!
这远比放倒恶人更恐怖!这根本不是人!是山里的精怪!是庙里壁画上的恶鬼!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春桃!她怀里的竹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力气,软软地瘫坐下去,靠着冰冷的土墙,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连尖叫都发不出来,只剩下无尽的惊恐和绝望。
李逍遥的目光扫过瘫软在地、抖如筛糠的春桃,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拿起破褂子,用力擦去身上残留的药渍和那层暗金色的油膜。皮肤恢复了古铜色泽,但隐隐透出一种内敛的金属光泽。穿上衣服,那股迫人的气息稍稍收敛。
“说。”他走到春桃面前,声音带着锻骨后的低沉沙哑,如同两块粗粝的岩石摩擦。
春桃被他高大的阴影笼罩,吓得浑身一颤,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语无伦次:“我…我卖了…菌子…参…参须…换了…换了三十个铜板…”她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枚沾着汗水的铜钱,还有那块李逍遥给的碎银子。“打听…打听了…最大的药铺是…是百草堂…最…最热闹的客栈是…是悦来客栈…消…消息最灵通的是…是码头…码头的‘快活林’茶馆…还…还有…”
她像是想起了什么极度可怕的事情,声音猛地带上哭腔:“黑…黑虎帮!城里…城里到处是黑虎帮的人!拿着…拿着画像!在找…在找一个穿破衣服、满身是血的…的高个子男人!说…说是他们的人被…被邪法害了!要…要活剥了皮!悬赏…悬赏十两银子!”
春桃说完,再也抑制不住恐惧,抱着膝盖,将脸深深埋进去,发出压抑的、小兽般的呜咽声。她后悔了,后悔贪图那半两银子,后悔答应回来报信!这个人…这个人比黑虎帮还要可怕百倍!
李逍遥听着春桃断断续续的讲述,脸色没有丝毫变化。百草堂、悦来客栈、快活林茶馆…黑虎帮的悬赏…意料之中。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个小布包,里面是三十个铜板和半两碎银。他将铜钱倒回春桃脚边,只拿起那块属于自己的半两碎银,重新揣入怀中。
“拿着钱,走。”李逍遥的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天亮前,离开清风镇地界。别回头。”
说完,他不再看瘫软在地、兀自呜咽的少女,转身,大步走出了这间弥漫着浓烈药味和恐惧气息的破败灶房。
驿站废墟的院子里,月光清冷。夜风拂过荒草,带来远处官道上隐约的车轮声。李逍遥抬头,望向北方——那是县城的方向。胸口的玉佩传来温润而坚定的搏动,体内新生的“金铁”之意在骨骼深处隐隐共鸣。
黑虎帮?悬赏?不过是前行路上微不足道的绊脚石。
他需要更广阔的天地,更浓郁的灵气,更珍贵的药材。这小小的驿站,困不住初生的蛟龙。
脚步踏在荒芜的院地上,沉稳有力,带着一种新生的、沉甸甸的质感,朝着官道,朝着北方沉沉的夜色,大步而去。
身后,破败的驿站如同被遗弃的巨兽骸骨,渐渐融入黑暗。只有灶房里,少女压抑的呜咽声,被夜风吹散,最终归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