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章 雪落时的签,藏在炉火里
立冬那日,雪来得猝不及防。清晨推开门,院外的竹篱笆已经裹了层白绒,檐下的冰棱挂得老长,像串透明的水晶。苏清圆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她的侧脸,把鬓角的碎发都染成了金红色。
“清圆!雪!下大雪了!”林薇薇举着画本冲进灶间,靴底带进来的雪沫在青砖上化成小水洼,“阿婆说这样的雪天适合腌咸菜,缸都准备好了!”她把画本往灶台上一扣,上面用蓝颜料涂了片白茫茫的院景,角落里画着个举着腌菜缸的小人,旁边标着“今日任务:腌雪里蕻”。
苏清圆笑着擦了擦溅到脸上的火星:“知道了,等粥熬好就去洗雪里蕻。”锅里的小米粥咕嘟作响,冒出的热气模糊了窗户,在玻璃上晕开一片水雾。她忽然听见院外传来“咚”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雪地上。
“是陈默!”林薇薇扒着窗缝往外看,忽然拍手笑,“他在扫雪,不小心摔了个屁股墩!”
苏清圆赶紧掀开锅盖,用布垫着端起粥锅:“我去看看。”刚走到门口,就见陈默从雪地里爬起来,拍着身上的雪,看见她时,耳尖瞬间红透,像被炉火烤过似的。“我、我扫条路出来,省得等下腌菜时打滑。”他手里的扫帚还在滴着雪水,裤腿上结了层薄冰。
“先进屋暖和暖和吧,粥好了。”苏清圆把粥碗递给他,指尖碰到他冻得发红的手,像触到了块冰,“怎么不多穿点?”
“不冷。”陈默接过碗,却把粥往她面前推了推,“你先喝,我再去把柴房的雪扫了。”转身时没注意脚下的冰,又趔趄了一下,引得林薇薇在屋里笑得直不起腰。
阿婆裹着厚棉袄,正蹲在屋檐下翻晒的雪里蕻,看见陈默进来,往他手里塞了个暖手炉:“傻小子,雪天扫什么雪,等化了再说。快来帮我把菜搬到屋里,要开始腌了。”
陈默把暖手炉揣进怀里,抱起一捆雪里蕻往厨房走。翠绿的菜叶子上还沾着雪,蹭了他满衣襟的湿痕,可他半点不在意,反而笑盈盈地问:“阿婆,今年的咸菜要放多少辣椒?”
“就你嘴馋。”阿婆嗔了他一句,却从筐里捡了串最红的干辣椒递过去,“自己切碎了拌进去,别放太多,清圆不爱吃辣。”
苏清圆正在灶台上切姜蒜,听见这话,刀刃顿了顿,抬头时正好撞上陈默的目光。他手里攥着那串辣椒,像攥着个烫手的山芋,眼睛亮晶晶的,看得她心里一暖,切姜的手都轻快了些。
林薇薇趴在门框上,举着画本速记:“陈默抱菜的样子像只笨熊!”画里的陈默被画成了圆滚滚的模样,怀里的雪里蕻比他人还高,旁边标着“傻憨憨”三个字。
腌菜的缸早就洗干净晾透了,阿婆往缸底撒了把粗盐,教陈默怎么把雪里蕻码整齐:“菜要压实,每层都撒盐,这样才不会坏。”陈默学得认真,大手按着菜梗往下压,指节因为用力泛白,额角却渗出汗珠,在寒气里凝成了白汽。
苏清圆烧了壶热水,倒在粗瓷碗里递给他:“喝点热的吧,别着凉了。”陈默接过碗,没直接喝,反而往她碗里倒了大半,只留了个底:“你也暖和暖和。”
“你们俩别光顾着递水了,”阿婆笑着敲了敲缸沿,“菜要腌透了才香,就像日子,得慢慢熬,急不得。”她抓起一把盐,撒在菜上,“这盐得撒匀了,少了淡,多了涩,就跟待人似的,得拿捏好分寸。”
林薇薇忽然指着院外喊:“快看!张大爷推着板车过来了,车上好像有糖葫芦!”她丢下画本就往外跑,棉鞋踩在雪地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
陈默往窗外看了一眼,忽然放下手里的活计:“我去买几串。”没等苏清圆开口,他已经冲进了雪地里,棉袄的下摆被风吹得鼓鼓的,像只展翅的鸟。苏清圆望着他的背影,看见他在张大爷的板车前停下,仰头问着什么,手里比划着,像是在说要最酸的那串——她爱吃酸的,他记得。
阿婆把最后一把盐撒在菜上,用大石头压住缸口,拍了拍手:“成了,等过了二十天,就能吃了。”她看着苏清圆泛红的脸颊,忽然说,“陈默这小子,心细着呢,就是嘴笨。”
苏清圆没说话,只是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光“腾”地窜起来,映得那缸腌菜的影子在墙上轻轻晃,像个藏了秘密的小鼓。
陈默回来时,手里举着四串糖葫芦,红得发亮,糖衣上沾着雪,晶莹剔透的。“给。”他把最酸的那串递给苏清圆,林薇薇抢过一串就啃,糖渣掉了满身,引得阿婆直笑“慢点吃,没人抢”。
雪还在下,簌簌的,像撒了把盐。灶膛里的火噼啪作响,把屋里烘得暖洋洋的。苏清圆咬了口糖葫芦,酸得眯起眼,却看见陈默正看着她笑,眼里的光比炉火还亮。她忽然想起林薇薇画本上的字——今天的“签”,该是糖葫芦味的,酸里裹着甜,像极了此刻心里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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缸里的雪里蕻在盐的浸润下,正慢慢沉淀着时光的味道,而他们的日子,也像这被压实的菜,在烟火气里,悄悄酿着暖,藏着甜,成了雪天里最安稳的“签”。
腌菜缸被压上石头的第三日,雪总算歇了。天放晴得彻底,阳光把雪地照得晃眼,屋檐的冰棱化成水,滴答滴答落在阶前,像在数着日子。
苏清圆刚把晒好的萝卜干收进竹匾,就见陈默扛着把梯子从柴房出来,裤脚还沾着未化的雪粒。“我去修修西窗的窗棂,昨天雪大,把木框压裂了道缝。”他仰头看了看西厢房的窗户,说话时呼出的白气很快散在风里。
“我帮你扶梯子。”苏清圆擦了擦手上的潮气,快步跟过去。梯子刚架稳,林薇薇就抱着画本凑过来,踮脚往窗台上瞅:“陈默,你会修这个呀?我以为你只懂挑水劈柴呢。”
陈默脚下刚踏上两级梯阶,闻言回头瞪了她一眼,却没真动气:“去年阿婆教的,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只会在画本上涂涂画画?”
“我那是记录生活!”林薇薇不服气地哼了声,却还是乖乖站到梯子旁,伸手扶着梯腿,“慢点啊,别又摔了。”
苏清圆站在另一侧扶着梯子,抬头能看见陈默专注的侧脸。他手里的刨子在木框上轻轻刮着,木屑簌簌往下掉,混着阳光里的尘埃,看得人心里发暖。忽然一阵风过,他腰间的布巾被吹得飘起来,露出里面藏着的半串糖葫芦——是前两日买的,他没舍得吃,糖衣化了又冻住,硬邦邦的,却还红得透亮。
“找到裂的地方了?”苏清圆轻声问。
“嗯,不深。”陈默低头看她,目光扫过她冻得发红的鼻尖,忽然从怀里摸出个布包,“阿婆煮的姜茶,你先拿着捂手。”布包是热的,隔着粗布都能感觉到暖意,想来是揣了许久。
苏清圆接过来抱在怀里,指尖触到他残留的温度,刚想说什么,就听林薇薇在旁边喊:“快看!屋檐下的冰棱掉下来了!”
果然有根冰棱“啪”地砸在雪地上,碎成亮晶晶的碴子。陈默手一抖,刨子差点脱手,低头瞪林薇薇:“别一惊一乍的。”话虽凶,嘴角却没绷住,微微扬了扬。
等修完窗棂下来,陈默的袖口沾了不少木屑,鼻尖也冻得通红。苏清圆把温好的姜茶递给他,看着他仰头灌了大半碗,喉结滚动的弧度在阳光下格外清晰。“下午要去镇上买些针线,阿婆说你的棉袄袖口磨破了,得补补。”她轻声说。
“我自己去就行。”陈默抹了把嘴,却被苏清圆按住手腕。
“一起去吧,顺便给薇薇买些新颜料,她的靛蓝快用完了。”她抬头看他,阳光落在两人相触的手腕上,暖得像要化进骨子里。
陈默没再推辞,只是从柴房角落里翻出辆旧推车:“路上雪滑,推着车稳当些。”
去镇上的路果然不好走,雪被车轮碾成冰,吱呀作响。林薇薇坐在车上晃着腿,手里拿着根小冰棱当笔,在车板上画小人:“陈默推得好慢哦,像只老黄牛。”
“嫌慢就下来自己走。”陈默头也不回,脚步却悄悄加快了些。苏清圆跟在旁边,看着他宽厚的背影,忽然想起阿婆的话——日子得慢慢熬。原来这熬着的日子里,藏着这么多细碎的暖,像棉袄里的棉絮,看着普通,却能抵过整个寒冬。
到了镇上,陈默先去布庄挑了块藏青色的布,说是给苏清圆补棉袄用。苏清圆要付钱,他却早摸出铜钱递了过去,手指在布上捻了捻:“这布厚实,耐穿。”
林薇薇在颜料铺里挑得眼花缭乱,举着支石绿颜料喊:“清圆你看这个!画叶子肯定好看!”
等往回走时,推车的栏杆上挂着布包、颜料,还有陈默特意绕路买的糖糕——苏清圆前几日说过,镇上李记的糖糕最软糯。夕阳把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融在未化的雪地里,像幅晕开的水墨画。
快到家时,林薇薇忽然指着天边喊:“快看!晚霞!”
橘红色的云铺满了西天,把雪地都染成了暖融融的色。陈默停下推车,转头看苏清圆,正好撞上她望过来的目光。没有说话,却像说了千言万语。
苏清圆忽然想起腌菜缸上的石头,沉甸甸的,压着菜,也压着时光。而这一路的脚印、车辙、笑声,还有他藏在怀里的半串糖葫芦,大概就是日子给的回赠——不用刻意记挂,却在心里发了芽,等到来年开春,说不定就能开出花来。
这第二百个“签”,或许就藏在推车的吱呀声里,在晚霞漫过肩头时,悄悄落进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