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三章:霜染木色,暖意渐稠
霜降过后,风里便带了些清冽的凉意。木坊院里的几株菊花开得正好,黄的、白的、紫的,簇拥着墙角那堆待打磨的木料,倒像是给木头簪了花。周亦安正在给书局的书架刻最后一遍花纹,刻刀在松木上游走,留下细密的云纹,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专注的侧脸上,把绒毛都染成了金的。
“安哥,喝杯热茶!”苏晚樱端着个粗瓷碗跑进来,碗里飘着几片桂花,热气在她鼻尖凝成小水珠。她今天穿了件新做的墨绿小袄,是苏清圆用染坊剩下的料子拼的,领口绣着圈白边,衬得小脸愈发白净。“娘说这茶加了冰糖,喝了不冷。”
周亦安停下刻刀,接过茶碗时指尖碰了碰她的手,冰凉的,像是刚从院里跑回来。他皱了皱眉,把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厚布衫拿下来,往她肩上披:“穿、穿这么少,冻着了。”
“不冷!”苏晚樱把布衫往他怀里推,却被他按住手。他的手掌宽大温热,裹着她的小手,把暖意一点点传过来。她忽然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耳尖悄悄红了。
木坊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苏砚辰背着书包走进来,手里举着张纸:“安哥,你看!我这次在县里学堂考了头名,先生奖的《算经》!”他把纸往工作台一放,上面盖着学堂的红印,墨迹还新鲜着。
“厉害!”周亦安拿起《算经》翻了翻,眼里满是赞许,“等、等忙完这阵,我给你刻个书匣,紫檀木的,防潮。”
“真的?”苏砚辰眼睛亮起来,“那我要刻上‘榜首’两个字,镇着书!”
苏晚樱从周亦安手里抽回手,凑过去看那张奖状,忽然指着上面的红印喊:“这印泥像我娘做的山楂酱!”
“就知道吃。”苏砚辰刮了下她的鼻子,“等安哥给我刻好书匣,我借你看里面的画。”
周亦安看着兄妹俩拌嘴,嘴角弯了弯,低头继续刻书架的云纹。苏晚樱蹲在旁边,捡起块碎木料在手里转,忽然说:“安哥,你刻的云纹像天上的云,昨天我看见朵云像小羊,你能刻只云里的小羊吗?”
“等、等刻完书架就刻。”周亦安的刻刀顿了顿,在云纹的拐角处添了个小小的卷,像朵刚冒头的云芽。
午饭是苏清圆送来的,一篮热腾腾的菜团子,萝卜馅的,还冒着白气。林薇薇也来了,手里提着个瓦罐,里面是炖好的鸡汤,油花浮在上面,香得苏晚樱直咂嘴。
“快趁热吃,”林薇薇把鸡汤分到碗里,“思远说书局的人后天就来取书架,今天别熬太晚,身子要紧。”
周思远跟在后面走进来,手里拿着本线装书,递给苏砚辰:“这是我托人从县城买的《算经》注解,你拿去看看,比学堂发的详细。”他目光扫过工作台,落在那些云纹书架上,忍不住点头,“亦安这手艺,真是越发精进了,这云纹刻得有灵气,不像死板的纹样,倒像真要飘起来似的。”
周亦安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扒拉着菜团子,脸颊微微发烫。苏晚樱却仰着小脸接话:“安哥刻啥都好看!上次刻的小鸟,翅膀还会动呢!”
众人都笑了,陈默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看着周亦安的眼神像看自家孩子:“这孩子打小就手巧,三岁拿刻刀刻木头青蛙,现在刻书架,将来啊,准能成个大木匠。”
午后的阳光暖融融的,周亦安继续赶工,苏晚樱帮他递工具,苏砚辰坐在旁边看《算经》,偶尔抬头问周亦安几个字。木坊里很静,只有刻刀划过木头的“沙沙”声,和苏晚樱时不时的碎碎念:“安哥,这块木头的纹路像小溪……安哥,你看那朵云像不像……”
周亦安总是耐心地应着,刻刀下的云纹也跟着添了几分活气。有片木屑落在苏晚樱的发间,他伸手替她摘下来,指尖不经意碰到她的耳垂,像碰了团暖玉,两人都顿了下,又很快移开目光,只是脸上的红晕久久未褪。
傍晚时,最后一个书架终于刻完了。周亦安直起身,活动着发酸的肩膀,看着院里排开的六个书架,云纹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光,心里忽然涌起股踏实的暖意。
“安哥,你看!”苏晚樱举着块木片跑过来,上面刻着只歪歪扭扭的小羊,站在朵云里,“我刻的!像不像昨天看见的云?”
周亦安接过木片,仔细看了看,在小羊的角上添了两个小卷:“这样、更像了。”
苏晚樱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把木片宝贝地揣进兜里:“我要把它挂在床头,天天看。”
送苏家兄妹回家时,周亦安手里提着苏晚樱捡的木屑,里面混着几片干枯的菊花瓣。走到隔墙的小门,苏晚樱忽然从兜里掏出个布包,往他手里塞:“安哥,这个给你,我娘做的山楂糕,酸溜溜的,能提神。”
布包上绣着朵小樱花,针脚比上次的桃花整齐多了。周亦安握紧布包,山楂的酸甜味透过粗布渗出来,混着她指尖的温度,在心里漫开。
“谢、谢谢樱樱。”他低声说。
“不客气!”苏晚樱挥挥手,辫子上的木樱花在暮色里晃了晃,“明天我还来帮你收拾木坊!”
周亦安站在原地,看着她跑远的背影,忽然觉得这霜降后的傍晚,一点也不冷了。他低头打开布包,拿起块山楂糕放进嘴里,酸里裹着甜,像极了此刻的心情。
回到木坊,他把那只云中小羊的木片,小心翼翼地放进装桃花簪的木盒里。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书架的云纹上,像给木头镀了层银。他忽然想起苏晚樱说云像,忍不住笑了,拿起刻刀,在一块边角料上刻了朵云,云心里刻了个小小的“樱”字。
这木坊的日子,就像这慢慢刻出的花纹,一点一点,把寻常的时光,刻成了藏着暖、裹着甜的模样。而那些说不出口的心意,也像这云纹里的秘密,在霜染的木色里,悄悄滋长,愈发浓稠。
夜色像块浸了墨的绒布,温柔地罩住了木坊。周亦安坐在工作台前,借着油灯的光,正给那六个书架做最后的打磨。砂纸在松木上摩挲,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把云纹的边缘磨得愈发温润,指尖拂过,像触到了被月光浸软的云。
墙角的炭火盆里,木炭正红,偶尔“噼啪”爆个火星,把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忽长忽短。他拿起苏晚樱送的山楂糕,咬了一小口,酸甜的滋味漫过舌尖,让他想起下午她踮脚给他摘木屑时,发间沾着的那片菊瓣——黄灿灿的,像她眼里的光。
“亦安,还没歇呢?”周思远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带着些微的酒气。他刚和陈默在苏家喝了两杯,脸上泛着暖红,手里还提着个油纸包,“给你带了点下酒菜,配着山楂糕吃。”
周亦安赶紧站起来,接过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些卤花生和酱牛肉,香气混着山楂的酸甜,在屋里漫开来。“爹,您咋还跑一趟。”
“看你这几天熬得眼都红了,”周思远坐在炭火盆边,往里面添了块木炭,“书局的活急,但也得顾着身子。你娘让我给你带了床新絮的棉被,晚上盖着暖和。”他指了指墙角的蓝布包,“刚给你放那儿了。”
周亦安心里暖烘烘的,拿起颗卤花生递过去:“爹,您尝尝,这花生挺香。”
周思远接过来,看着工作台上的书架,忽然叹了口气:“你这手艺,比镇上老木匠强多了。想当年我让你念书,你偏要学刻木头,现在看来,倒是爹固执了。”
“不、不是的。”周亦安赶紧摇头,“您教我认字,我才、才能给书架刻字,才、才能看懂木料的书……”
“傻孩子。”周思远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爹知道你的心思。你刻的那些小玩意儿,樱樱天天攥在手里,清圆都跟我说了。”他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温和,“樱樱是个好姑娘,跟她娘一样,心细又实在。”
周亦安的脸“腾”地红了,低头扒拉着花生,指尖都在发烫。油灯的光落在他发顶,映出细碎的绒毛,像落了层金粉。
“爹不是催你,”周思远慢悠悠地说,“只是这缘分啊,得自己抓牢。你看陈默叔和清圆,当年在麦场抢根甜杆都能吵出情意,你这天天跟樱樱在一块儿,总得多说几句话才行。”
正说着,隔墙忽然传来苏晚樱的声音,大概是睡不着,在跟苏清圆撒娇:“娘,安哥的书架明天能通过吗?要是通不过,他会不会难过啊?”
苏清圆的声音温温柔柔的:“放心吧,你安哥的手艺那么好,书局的人肯定喜欢。明天娘给你做桂花糕,你带去给你安哥当喜糖。”
周亦安的心猛地一跳,像被炭火烫了下。他看向墙那边,仿佛能看见苏晚樱皱着小眉头担心的模样,忍不住笑了,眼里的光比油灯还亮。
周思远看着他这模样,也笑了,起身拍了拍他的背:“爹回去了,你也早点睡。明天书局的人来了,别紧张,就像平时刻木头那样,稳稳当当的就行。”
送走周思远,周亦安回到工作台前,却没再打磨书架。他拿起刻刀,在那块刻了云纹和“樱”字的边角料上,又细细刻了朵小樱花,花瓣挨着云纹,像是从云里钻出来的。
炭火盆里的木炭渐渐暗下去,屋里却暖融融的。他把那块木料放进桃花簪的木盒里,和那只云中小羊的木片并排躺着,忽然觉得,这木盒里装的,好像不只是木头玩意儿,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思,像被炭火烤过的山楂糕,又暖又甜。
第二天一早,书局的人果然来了。为首的是个戴眼镜的先生,围着书架转了两圈,又用手指敲了敲木面,点点头:“这做工,确实比之前的精细。云纹刻得有灵气,松木选得也扎实,周小师傅年纪轻轻,手艺倒是老到。”
周亦安紧张得手心都出汗了,刚要说话,就见苏晚樱举着个食盒跑进来,辫子上的木樱花一晃一晃的:“安哥!你看我给你带啥了?娘做的桂花糕,说是喜糖!”
先生被逗笑了,看着苏晚樱手里的食盒:“这小丫头倒是会说话。行,这批书架我们要了,以后每月都来订,就按这个标准。”
周亦安猛地抬头,眼里的惊喜差点溢出来。苏晚樱已经把桂花糕递到先生面前:“先生尝尝?可甜了!”
先生拿起一块尝了尝,赞不绝口:“甜而不腻,像周小师傅的手艺,扎实里带着巧劲。”
送走书局的人,苏晚樱举着桂花糕蹦到周亦安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安哥,你看!我说你能行吧!”
周亦安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大口,甜香混着桂花香在舌尖炸开。他看着苏晚樱笑盈盈的脸,忽然鼓起勇气,从兜里掏出那块刻了云纹、樱花和“樱”字的木料,往她手里塞:“给、给你的。”
苏晚樱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指着那个小小的“樱”字喊:“这是我的名字!安哥,你刻了我的名字!”
“嗯。”周亦安的声音低低的,耳尖红得像炭火,“云、云里的樱花,像、像你。”
苏晚樱的小脸一下子红了,捏着那块木料,指尖轻轻抚过那个“樱”字,忽然踮起脚,往他嘴里塞了块桂花糕:“安哥,甜吗?”
“甜。”周亦安含着糕,声音含糊不清的,眼里却像落了星子,亮得惊人。
木坊院里的菊花还在开,黄的、白的、紫的,簇拥着那些崭新的书架。阳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把木头的纹路和桂花糕的甜香,都镀上了层暖融融的光。
周亦安忽然觉得,这霜降后的日子,好像一下子就暖了起来,像被炭火烤过的木坊,像苏晚樱手里的桂花糕,像那些藏在木头里的心意,一点点,都透着化不开的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