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信步来到前院,还未走近大门,便有把守之人上前一步,垂首恭敬,却强势地阻拦道:“冯姑娘,此处门轴尚未修好,恐有危险,还请姑娘移步后门。”
冯年年停下脚步,狐疑的目光仔细打量着那扇紧闭的大门。
朱漆鲜亮,门环完整,门轴处也并无任何朽坏或拆卸的痕迹,分明是好好的!
而且,这都过去快半个月了,什么样的门需要修这么久?
她心中疑虑更甚,但见守卫态度坚决,她并未强行要求,只是点了点头,默然转身离开。
然而,一颗怀疑的种子,已在她心中深深埋下。
此后,她每每经过连接前后院的回廊,都会刻意放慢脚步,远远望向那扇大门的方向。果然,门后总是有人影绰绰,严密把守,仿佛那门外藏着什么绝不能让她知晓的秘密。
今日,天色阴沉如墨,不久便下起了瓢泼大雨。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屋顶瓦片和庭院青石板上,发出哗啦啦的巨响,淅淅沥沥的雨声搅得人心烦意乱。
冯年年放下手中看不进去的书,拿起靠在门边的一把油纸伞,信步走出厢房。
当她再次经过那条回廊时,许是雨势实在太大,那扇终日有人把守的大门前,今日竟空空如也,不见半个人影!
冯年年心下一动,不再犹豫,撑开伞,快步穿过雨幕,走到那扇紧闭的大门前。
她伸出手,握住门闩。
门外,凌风正将手中的油纸伞高高举起,尽力向崔羡的方向倾斜。
可这初夏的暴雨来得太过猛烈,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如同瓢泼般倾泻而下,伞面被打得噼啪作响,根本无力完全遮挡。
豆大的雨珠无情地穿过伞沿的屏障,重重砸落在崔羡的肩头、后背,迅速浸透了他那身天青色的便服,深色的水渍在不断蔓延。
凌风看着自家大人挺直却略显单薄的背影,心痛得无以复加。
这半个多月来,只要公务间隙,大人便会雷打不动地来到这里,如同朝圣般,在这扇紧闭的院门外默默等候。
一次,两次,三次……次次都被那个油嘴滑舌的阿醒以各种理由挡在门外。
大人是何等聪慧通透之人?他岂会不知自己早已被人刻意刁难,甚至是被戏耍了?
可即便如此,大人依旧固执地前来。
凌风深知,这几日青州事务尤为繁重,魏公公那边的压力、府库的调度、边境流寇的骚扰……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大人肩上。
他亲眼看见大人书房里的烛火,多少次燃至天际泛出鱼肚白才将将熄灭。如此殚精竭虑,高强度地处理完堆积如山的公务后,大人竟连片刻休息都顾不上,便又拖着疲惫的身躯赶来这里,在这冷风苦雨中立上几个时辰!
这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经不起这般熬啊!
凌风的目光落在崔羡被雨水打湿的侧脸上,那眼底无法掩饰的浓重青黑,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与愤懑。他在心底长长地叹息了一声:这“情”之一字,当真是世上最磨人、最误人的东西!
就在凌风内心百感交集、为自家大人深深不值之际——
“吱呀——”
一声轻微却无比清晰的声响,穿透了哗啦啦的雨幕,突兀地响起。
凌风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向前望去。
只见那扇紧闭了半月之久的朱漆大门,此刻,竟然……从里面被缓缓拉开了一道缝隙!
雨幕如织,视线有些模糊。
但他清晰地看到,一只纤细白皙、腕骨玲珑的手,率先从门缝中探出,扶住了湿漉漉的门板。
紧接着,是一角如水般清浅的蓝色裙摆,在门后的阴影与门外的雨光交界处微微晃动。
是冯姑娘!
凌风的心脏骤然一跳,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他下意识地看向身旁的崔羡。
只见崔羡那原本因疲惫和雨水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眸子,在门开的瞬间,骤然迸发出一道明亮的光芒,如同划破阴霾的闪电!
他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精神,仿佛都在这一刻,被那扇开启的门,被门后那道逐渐清晰的蓝色身影,牢牢地攫住了。
他忘记了周身冰冷的大雨,忘记了连日的疲惫,就那样一瞬不瞬地、死死地凝视着门口,仿佛要将那身影刻入灵魂深处。
冯年年拉开门闩,门外的景象,瞬间撞入了她的眼帘。
首先看到的是一辆熟悉的青篷马车,静静地停在雨幕中。
而马车旁,赫然伫立着两道身影。
凌风正竭力举高手中的伞,大部分伞面都倾斜向身侧之人,然而雨势太过凶猛,依旧有无数的雨滴穿过伞沿的屏障,狠狠地砸落在那人的肩头、衣袍,早已浸湿了一大片。
冯年年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定格在那被凌风小心翼翼护着的人身上——正是崔羡。
他并未乘坐马车避雨,就这样直接挺地站在漫天大雨里,任由雨水冲刷。
他的目光,穿越重重雨帘,正一瞬不瞬地、牢牢地凝望着突然打开门扉的她。
刹那间,冯年年只觉得耳边所有的喧嚣——那震耳欲聋的雨声、呼啸的风声仿佛瞬间消失了,世界陷入一片绝对的寂静。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雨水中那个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身影,大脑一片空白。
崔羡看到了她眼中毫不掩饰的惊愕与茫然,他动了。
他一步步朝她走来,踏过地上积聚的雨水,溅起细小的水花。
凌风见状,焦急地举着伞想要跟上继续为他遮挡,却被崔羡抬手格开。
雨水毫无阻碍地浇灌在崔羡身上,从他乌黑的发顶流淌下来,划过他俊逸却难掩疲惫的面庞,从浓密的睫毛上滴落,模糊了他的五官,湿透的便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显得格外狼狈,却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执拗。
冯年年率先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
看着他这副落汤鸡般的模样,一股说不清是心疼还是焦急的情绪猛地攫住了她!
她再也顾不得其他,赶忙举着自己手中的伞,小跑着迎上前去,踮起脚尖,努力将伞撑到他的头顶,试图为他遮挡这冰冷的雨水。
凌风见冯年年上前,立刻识趣地举着伞后退,退回到马车旁,将这片雨中的空间,完全留给了这对久别的男女。
尽管淋雨的时间不算太长,但崔羡已然全身湿透,冰冷的雨水带走他身体的温度,嘴唇甚至有些发白。
他垂眸看着近在咫尺,正努力为他撑伞的冯年年,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不断滴落。
他动了动被雨水浸润得有些苍白的唇,声音带着被雨水浸泡过的沙哑,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委屈与控诉:
“你……终于肯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