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日光斜照入窗,将公廨内的浮尘映照得清晰可见。
燕云独坐房中,神色专注,正用一块细软的油布,一遍遍擦拭着他那柄寒光内敛的长刀。
刀刃映出他沉静的眉眼,周遭只有布帛与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
突如其来的“哐当”脆响打破了宁静。
凌风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将手中连鞘的长剑颇为随意地重重搁在桌面上,震得茶壶茶杯都轻轻一跳。
这动静引得燕云手上动作未停,只抬眸淡淡瞥了他一眼。
凌风浑不在意,自顾自撩袍坐下,翘起了二郎腿,姿态闲适。
他目光落在对面那个眼里仿佛只有刀的燕云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惯常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老燕,听说没?大人下个月要成亲了。”
他语速不快,字字清晰,如同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
燕云擦拭刀刃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那停顿极其短暂,若非仔细观察,几乎难以捕捉。随即又恢复了匀速的擦拭,仿佛刚才那一瞬的凝滞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但这细微的变化并未逃过凌风的眼睛。他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几分,眼神却飘向窗外,语气变得有些漫不经心,又像是意有所指:“冯姑娘……又美又善,是个男人见了,都会心动。这也很正常,对吧?”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轻轻刺破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燕云终于彻底停下了动作。
他没有看凌风,只是手腕一翻,“铮”的一声清响,利落地将长刀归入鞘中。
那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他这才抬起眼,目光如他手中的刀锋般冷冽,直直射向凌风,声音里不带任何温度:“凌风,你此话,是对我讲,还是对你自己?”
凌风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骤然僵住,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戳中了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一丝被看穿的恼怒迅速从他眼底闪过。旋即他恢复了常态,甚至那点不自然也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缓缓放下翘起的腿,坐直了身子,脸上的表情淡了下来,语气也变得平静无波,反问道:“有区别吗?”
燕云没有再回答。他站起身,拿起桌上的刀,不再看凌风一眼,径直向门口走去。
他的步伐稳定,背影挺拔如山。
就在他一只脚即将跨过门槛的瞬间,身后飘来了凌风幽幽的低语,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
“反正……她以后,只会是知府夫人。”
燕云的脚步几不可察地凝滞了那么一瞬,短暂得如同呼吸的停顿。随即,若无其事地迈过了门槛,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光影里。
只留下凌风独自坐在房中,对着空荡荡的门口,以及桌上那柄被他随手搁下的剑,脸上的表情最终归于一片沉静的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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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醒那日见冯年年带着简单的行李,重新搬回府衙,心中猛地一沉。
虽然老大并未明确指示在冯年年离开别院后是否还需继续保护,但阿醒这些日子依然暗中留意着她的动向。此刻见她重返府衙,那股不祥的预感如同藤蔓般缠绕上心头。
接下来的两日,阿醒心急如焚,却又不能硬闯府衙探听虚实。他只得将目标转向那些每日出入采买的后院下人。
寻了个机会,他假意与一个面相憨厚的小厮搭话,几杯浊酒下肚,又旁敲侧击探询,那小厮到底年轻,未有多少防备,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语气透露:“管家吩咐了,下个月府里要办喜事,让我们这几日赶紧去订些上好的红绸、喜烛回来。大人虽说了时间紧,一切从简,可该有的体面总不能少啊……”
这番话如同惊雷,炸得阿醒耳边嗡嗡作响。
喜事?还能是谁的喜事!
崔羡这厮是要快刀斩乱麻,直接将名分定下!
一时间,阿醒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到萧岐面前。
然而不巧,萧岐近日正忙于蒙山的事务,人在山中。
事态紧急,容不得半分耽搁!
阿醒一咬牙,只得连夜上山。
他内心喟然长叹:
自家老大在别的方面算无遗策,偏偏在这男女之情上如此被动含蓄。
竟会争不过崔羡那个小白脸!
如今倒好,还要他这个做属下的,为了他的终身大事操碎了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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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醒风尘仆仆,连夜赶路的气息还未喘匀,便将自己探听到的消息一字不落地禀报给了萧岐。
“……下人们已在采买红绸、喜烛,婚期,就定在下个月底。”
话音落下的瞬间,书房内的空气仿佛骤然凝固。
萧岐向来如山巅积雪般冷峻沉静的面容,在这一刻竟寸寸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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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眸中先是掠过一丝难以置信,随即被一种汹涌的暗火取代。指节修长的手无声地攥紧,手背青筋隐现,那强自压抑的怒火让周遭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分。
他甚至没有再看阿醒一眼,也没有留下只言片语,猛地转身,衣袂带起一阵冷风,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
背影带着一种隐而未发的雷霆之怒。
阿醒看着他瞬间远去的背影,这才抬手抹了抹额角不知何时渗出的细汗,长长吁出一口气,心中暗自祈祷:“老天保佑,希望……还来得及。”
与此同时,府衙后院却是一派宁静祥和。
这几日,冯年年的生活规律而充实。
除了悉心照料伤势未愈的崔羡,剩余的时光,她大多待在自己的房间里。
窗边的光线最好,她常常坐在那里,手中执着细小的绣花针,指尖缠绕着鲜艳的丝线,全神贯注地绣着一方红盖头。
大红的绸缎上,一对鸳鸯的轮廓已初步显现,它们相依相偎,寓意着夫妻恩爱,永不分离。
崔羡与她说过,婚期定在下个月底。
他也带着歉意解释,因近来公务堆积,加之希望尽快将名分定下,所以此次仪式一切从简,委屈她了。
冯年年对此并无异议,反而心中满是暖意。
对她而言,形式从简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即将与她共度余生的人。
她指尖抚过绸缎上渐成形的鸳鸯,唇角不自觉地泛起温柔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