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北京,呵气成霜。东四胡同的四合院里,腊梅开得正盛,幽幽暗香在冷冽的空气中浮动。林晚月捧着刚沏的普洱,坐在正房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梅出神。
当选美食协会副会长已经一周,祝贺的电话、拜访的客人渐渐少了,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晚月,你看这个。”楚清欢拿着一份文件进来,眉头紧锁,“协会财务部送来的预算报告,青年厨师培养计划的第一期经费,被砍掉了百分之四十。”
林晚月接过报告,翻到标注的页面。实训中心的场地租赁费、设备采购费、师资顾问费...几乎每一项都被打了折扣。
“理由是?”她问,声音平静。
“财务部说,协会今年的主要经费已经拨给了几个传统技艺保护项目。”楚清欢指着另一份文件,“这是李老牵头申报的‘八大菜系经典菜品影像记录工程’,光这一项就占了全年预算的三分之一。”
沈逸飞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寒气:“我刚从协会回来,听到些风声。李老那边放话,说林副会长既然主张创新,就该自己去筹钱,别总想着花协会的老本。”
这话说得难听,但也在意料之中。林晚月合上预算报告,站起身在屋里踱步。炭火盆里的火苗跳动着,映在她沉静的眸子里。
“佛跳墙的食材,备齐了吗?”她突然问。
楚清欢一愣:“按照你的单子,都备齐了。海参、鲍鱼、鱼翅、花胶、瑶柱、火腿...光是泡发就要好几天。可是晚月,你现在做佛跳墙干什么?协会那边...”
“正是因为协会那边。”林晚月转身,“既然他们要看看我的‘本事’,那我就让他们看个够。”
她的眼神坚定:“清欢,帮我发请柬。三天后,就在这个院子里,我要请协会所有理事品鉴佛跳墙。题目就叫——‘守正与创新:一道菜的对话’。”
楚清欢和沈逸飞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讶。在这个节骨眼上,不忙着去争预算,反而要大张旗鼓地做菜请客?
“晚月,这会不会太...”楚清欢欲言又止。
“太张扬?太冒险?”林晚月微笑,“可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佛跳墙是闽菜之首,工序繁复,用料讲究,最考验厨师的基本功。如果我能把这道菜做好,那些说我‘只会创新不懂传统’的人,就该闭嘴了。”
她顿了顿:“而且,我要做的不是传统的佛跳墙。”
“那是什么?”
“是一道既能看见传统精髓,又能品出创新巧思的佛跳墙。”林晚月眼中闪着光,“就像周老说的,真正的传承,不是照搬照抄。”
请柬发出去的当天下午,李怀远的电话就打到了四合院。
“林副会长好大的排场。”老人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佛跳墙?你知道这道菜的来历吗?”
“请李老指教。”林晚月恭敬地说。
“清道光年间,福州聚春园首创。选用鲍、参、翅、肚等十八种主料,辅以十二种配料,用绍兴酒坛文火慢炖,成菜软嫩柔润,浓郁荤香,又荤而不腻。”李怀远如数家珍,“坛启荤香飘四邻,佛闻弃禅跳墙来——说的就是它。”
“李老渊博。”林晚月真心佩服。
“渊博不敢当。”李怀远话锋一转,“但我知道,正宗的佛跳墙,光高汤就要吊三天三夜。你三天后就要开席,来得及吗?”
“所以需要变通。”林晚月如实相告,“我用的是谭师傅教的方法——分阶段吊汤,最后融合。虽然时间缩短了,但味道不会打折扣。”
电话那头沉默良久:“你倒是坦诚。好,三天后,我倒要看看,你这道‘变通’的佛跳墙,够不够格在协会说话。”
挂断电话,林晚月立即投入准备。佛跳墙最费工夫的不是烹饪,而是前期处理。海参要泡发四十八小时,期间要换水三次;鱼翅要水发、褪沙、去骨;花胶要用姜葱水焯过去腥;火腿要取最好的中方,切薄片备用...
楚清欢和沈逸飞也忙起来。一个负责联络理事确认出席,一个负责布置场地、准备餐具。小小的四合院,顿时热闹起来。
第二天,谭师傅从省城打来电话。
“听说你要做佛跳墙?”老人的声音带着笑意,“李怀远那老家伙,年轻时跟我学过这道菜。他要是刁难你,你就说是我教的。”
“谭叔,您觉得我该怎么做?”林晚月虚心请教。
“佛跳墙的精髓在‘和’字。”谭师傅说,“十八种主料,十二种辅料,味道、口感各不相同。要做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层层递进,最后融为一炉。这就像...就像你们搞的那个协会,不同派系,不同理念,但要为了共同的目标,找到平衡点。”
这话说到了点子上。林晚月若有所思:“那我该突出哪种味道?”
“突出你自己。”谭师傅说,“记住,菜是人做的,就要带着人的气息。你的佛跳墙,应该有你林晚月的影子——既有传统的厚重,又有创新的灵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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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天,林晚月几乎没合眼。高汤要时刻盯着火候,食材要分批下锅,调味要一次次尝试...她按照谭师傅的指点,在传统配方的基础上做了细微调整:减了三分糖,增了一分盐;用花雕酒代替部分黄酒;还加了少许自制的辣酱提味——这是她作为“辣妻”的标志。
第三天清晨,当第一缕阳光照进四合院时,林晚月掀开了炖坛的盖子。
浓郁的荤香瞬间弥漫整个院子。那香气复杂而层次分明——先是火腿的咸鲜,接着是海味的醇厚,最后是酒香和药材的余韵。守在院门口的沈逸飞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成了?”
“成了。”林晚月的声音有些沙哑,但眼睛亮得惊人。
上午十点,客人们陆续到了。周老在李怀远的陪同下最先到,两位老人一路都在低声交谈。接着是王守义秘书长、孟婉如副秘书长,还有各派系的理事代表。小小的四合院,一下子挤了三十多人。
院子中央,临时搭起的灶台上,三只硕大的绍兴酒坛正用文火温着。坛口用荷叶密封,但丝丝香气还是透了出来。
“诸位前辈请坐。”林晚月一身素色旗袍,外罩围裙,既专业又不失礼数,“今天请大家来,一是品菜,二是议事。菜是佛跳墙,事是青年厨师培养计划。”
她开门见山,倒让一些准备刁难的人措手不及。
李怀远在首桌坐下,面无表情:“那就先品菜吧。让我们看看,林副会长的手艺,配不配谈那么大的计划。”
林晚月走到灶台前,亲手揭开第一只酒坛的荷叶。热气蒸腾中,更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她用特制的长柄勺,小心翼翼地将菜分到一个个青花瓷盅里。
分菜的过程也是一种展示——鲍鱼完整不破,海参软糯透亮,鱼翅根根分明,花胶晶莹剔透。每一种食材都处理得恰到好处,可见功夫之深。
菜分到每位客人面前。没有人动筷,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周老和李怀远——这两位是今天的主考官。
周老先拿起汤匙,舀了一勺汤,细细品味。他闭着眼睛,喉结轻轻滚动。半晌,睁开眼,只说了一个字:“香。”
李怀远却没那么简单。他先用筷子夹起一片鲍鱼,对着光看厚度和色泽;又夹起一块花胶,用指尖轻按弹性;最后才舀汤品尝。
全场寂静,只能听到筷子碰触瓷器的轻微声响。
“汤色清亮,难得。”李怀远终于开口,但语气依旧严厉,“但林副会长,你这汤里...加了别的东西吧?”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林晚月。佛跳墙的配方是固定的,擅自加减都是大忌。
“是。”林晚月坦然承认,“我加了少许自制的辣酱。”
“辣酱?”有理事忍不住出声,“佛跳墙里加辣酱?这...这不是胡来吗?”
李怀远抬手制止议论,盯着林晚月:“理由?”
“两个理由。”林晚月不慌不忙,“第一,现在的食客口味变了。纯粹的咸鲜,年轻人觉得寡淡。加一点辣,能提振味蕾,让整道菜更有层次。”
她顿了顿:“第二,辣酱是我林晚月的标志。既然这道菜是我做的,就该有我的印记。”
这话说得大胆,连周老都挑了挑眉。
李怀远沉默片刻,又舀了一勺汤,这次品得更仔细。良久,他放下汤匙:“辣味很淡,若隐若现,确实提了鲜。但是...”
他话锋一转:“佛跳墙之所以是佛跳墙,就在于它的纯粹。你这一改,改掉了它的魂。”
“李老此言差矣。”林晚月走到院中,面向所有理事,“请问各位前辈,三百年前的佛跳墙,和今天的佛跳墙,是完全一样的吗?”
没人回答。
“肯定不一样。”林晚月自问自答,“食材的品种变了,调料的生产工艺变了,连炖煮的炊具都变了。如果一味追求‘纯粹’,那我们是不是该用柴火灶、陶土坛,去山里采野生的菌菇来做?”
她看向李怀远:“李老,您做的佛跳墙,和您师父做的,完全一样吗?”
李怀远怔住了。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
“我师父...”他喃喃道,“他用的火腿是金华的老腿,比我用的咸;他用的花雕酒,是三十年的陈酿,比我用的醇...”
“所以您也在变。”林晚月接过话,“只是变得慢,变得谨慎。而我想做的,是把这种变化说得明白,做得系统。”
她走回主位,提高声音:“今天这道佛跳墙,就是我想法的体现——尊重传统,但不被传统束缚;敢于创新,但不为创新而创新。该守的正要守牢,该破的局也要敢破。”
王守义秘书长第一个鼓掌:“说得好!协会就需要这样的思路!”
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鼓掌。连李怀远身边的几位“守正派”理事,也露出了思考的表情。
品菜环节结束,进入议事阶段。林晚月让楚清欢分发早就准备好的《青年厨师培养计划实施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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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算被砍了百分之四十,我知道。”她开门见山,“所以这个版本的计划,是基于现有经费重新设计的。”
她打开投影仪:“第一期,我们只建两个实训中心——北京和福建。为什么选福建?因为佛跳墙的故乡在那里,我们要从根上学起。”
屏幕上出现详细的预算分配:“师资方面,我想请李老担任总顾问,周老担任名誉主任。两位不需要常驻,每年去讲几次课就行。具体的教学,由中生代厨师负责——这样既保证了质量,又培养了接班人。”
李怀远明显动容了。请他当总顾问,这是给足了面子。
“学员选拔面向全国,不分菜系,不论出身。”林晚月继续,“但有一个硬性条件——必须提交一份‘传统菜品创新方案’。我们要找的,不是只会模仿的人,而是有想法的人。”
这个条件很新颖,引起了议论。
“那毕业后的出路呢?”有理事问。
“三条路。”林晚月调出下一页,“第一,推荐到各大酒店、餐厅;第二,支持返乡创业,协会提供品牌授权和技术指导;第三,特别优秀的,可以进入协会工作,参与后续计划的实施。”
她环视全场:“这个计划,不是我在做,是协会在做;不是为我培养人,是为中华美食培养未来。所以,我希望在座的每一位前辈,都能参与进来——或出钱,或出力,或出主意。”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反对就显得小气了。李怀远轻咳一声:“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同意当这个总顾问,你有什么具体想法?”
林晚月等的就是这句话。她走到李怀远面前,深深鞠躬:“那就请李老,从教我做一道最正宗的佛跳墙开始。”
全场愕然。林晚月刚刚展示了自己的佛跳墙,现在却要李怀远教她“最正宗”的?
李怀远也愣住了,随即明白了林晚月的用意——这是递过来的橄榄枝,也是给他的台阶。
“你...”他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叹息,“罢了罢了。下周开始,每周三下午,来我那儿学吧。”
这话等于公开表态支持。周老露出欣慰的笑容,王守义秘书长立即跟进:“那预算的事,财务部再重新核算一下。该拨的款,一分不能少。”
会议的气氛完全扭转了。接下来的讨论顺畅许多,各位理事纷纷提出建议,有的愿意提供场地,有的承诺引荐师资,有的甚至当场表示要捐钱。
中午,林晚月用剩下的佛跳墙材料,简单做了几道配菜,请大家在院子里用餐。腊梅树下,三十多人围坐,虽然天气寒冷,但气氛热烈。
李怀远悄悄把林晚月叫到一边:“你那辣酱...配方能给我看看吗?”
林晚月一愣:“李老您...”
“别误会,我不是要学。”李怀远难得地露出些许窘迫,“是我那孙子,从小在国外长大,吃惯了西餐,对中国菜没兴趣。我听说你的辣酱年轻人喜欢,想试试看能不能...”
原来是为了孙子。林晚月心中涌起暖意:“配方我可以写给李老。不过最好的方法,是让令孙来我的辣酱厂看看——从选辣椒到成品,全程参与。有时候,兴趣不是吃出来的,是做出来的。”
李怀远眼睛一亮:“这主意好!那小子放寒假了,正闲着。我让他去省城找你?”
“随时欢迎。”
两人相视一笑,之前的隔阂烟消云散。周老远远看着,对身边的王守义说:“看到没?这才叫‘和’。”
饭后,客人们陆续告辞。送走最后一位理事,林晚月靠在院门上,长长舒了口气。楚清欢和沈逸飞走过来,一个递上热茶,一个竖起大拇指。
“漂亮!”楚清欢兴奋地说,“李老那关算是过了。有他支持,计划实施会顺利很多。”
沈逸飞补充道:“我统计了一下,今天至少有二十位理事明确表示支持,剩下的也态度软化。预算问题应该能解决。”
林晚月喝着茶,望向院中那株腊梅。经过一上午的热闹,梅花依然静静开着,幽香如故。
“这只是开始。”她说,“接下来要落实的事太多了。实训中心的选址、师资的招募、学员的选拔...每一件都不容易。”
“但至少,路通了。”楚清欢说。
是啊,路通了。从弄堂口到美食协会,从一碗辣肉面到佛跳墙,这条路她走了两年,终于走到了可以发力的位置。
手机响起,是陆北辰发来的信息:“听说今天的佛跳墙很成功?李怀远那老顽固都被你说服了。”
林晚月回复:“不是我说的服,是菜说的服。”
“什么时候回来?省城这边,北辰文枢项目准备办个封顶仪式,大家都等你。”
“明天就回。”林晚月想了想,又加了一句,“这次回去,要开始筹备实训中心的事了。你那边,能不能帮忙联系一下省里的相关部门?”
“早就联系好了。”陆北辰的回复很快,“省委宣传部、文化厅、教育厅,我都打过招呼。只要你这边方案成熟,随时可以启动。”
有这样一个后盾,真好。林晚月收起手机,对楚清欢和沈逸飞说:“收拾一下,明天回省城。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夜幕降临,四合院里安静下来。林晚月独自坐在正房,翻看着今天各位理事留下的建议和承诺。灯光下,她的侧影映在窗纸上,沉静而坚定。
窗外,又下雪了。雪花无声地落在腊梅枝头,梅花在雪中显得愈发清冽。
佛跳墙的定鼎之功,不在于一道菜做得有多好,而在于通过这道菜,打开了一扇门,架起了一座桥。
门后是中华美食的未来,桥上是老中青三代人的传承。
而林晚月,正站在桥中央。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不再只是一个厨师,一个企业家,更是一个传承者,一个架桥人。
这条路还很长,但她会走下去。带着父亲的遗志,带着伙伴的信任,带着对这个行业的热爱。
因为有些事,总得有人去做。
而这个人,为什么不能是她?
雪花越下越大,覆盖了北京的青砖灰瓦。但四合院里的灯光,一直亮到深夜。
那灯光温暖而坚定,就像这个冬天里,悄悄萌芽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