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皮狼狈逃离的烟尘,仿佛还悬浮在“辣宴”门口凝滞的空气里。
围观的众人,无论是周建军带来的兄弟,还是闻香而来的老食客,亦或是被热闹吸引来的街坊,此刻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个神秘男人消失的巷口,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愕然与挥之不去的惊悸。
没有拳脚相加的暴力场面,没有唾沫横飞的污言秽语。
仅仅是一个眼神,几句平静却重若千钧的问话,就将平日里在这片街区横行霸道、令人敢怒不敢言的黑皮,吓得面无人色,屁滚尿流。
这种颠覆性的解决方式,所带来的震撼,远比一场激烈的斗殴更加深入人心。
“咕咚。”不知是谁,艰难地咽下了一口唾沫,在这片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周建军率先回过神来,他复杂地看了一眼巷口,又转向林晚月,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晚月,这人……你认识?”
林晚月收回望向巷口的视线,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阳光投下的、被拉长的阴影。她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和那丝莫名的悸动,摇了摇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不算认识。之前……遇到过一回。”
她含糊地带过了巷子遇袭那晚的事。并非不信任周建军,而是那个男人的存在本身,就像一团浓雾,在她弄清楚其底细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周建军是聪明人,见她不愿多说,便也不再追问,只是眉头依旧紧锁:“这人……不简单。黑皮那种滚刀肉,我见得多了,能让他连狠话都不敢撂就吓破胆的,绝不是普通角色。他身上的那股味儿……”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像是见过血、从尸山血海里蹚出来的。”
林晚月心头一跳。周建军的判断,与她之前的猜测不谋而合。退伍兵王?还是……更特殊的身份?
“先不管他。”林晚月深吸一口气,将杂念强行摒除,目光扫过周围尚未完全从震惊中恢复的人群,脸上重新绽开营业性的、带着安抚力量的微笑,“吉时到了,该放鞭炮了!”
她的声音打破了僵局,唤醒了凝固的氛围。
“对对对!放鞭炮!开业大吉!”周建军立刻反应过来,高声附和,招呼着兄弟们将准备好的红鞭炮挂上竹竿。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炸响,红色的纸屑如同翩飞的蝴蝶,弥漫开淡淡的硝烟气息。这熟悉而喜庆的声音,终于驱散了黑皮带来的晦气和那个神秘男人留下的无形压力。
人群重新活跃起来,祝贺声、笑闹声、对“辣宴”招牌和店内陈设的称赞声交织在一起,汇聚成一股充满生气的暖流。
“辣宴”,正式开业了。
林晚月系紧围裙,站回灶台前。锅铲与铁锅碰撞出清脆的声响,滚烫的热油与精心调配的辣肉臊子相遇,爆发出更加凶猛霸道的香气。这香气如同具有魔力的触手,牢牢抓住了每一个路过的人的嗅觉,也安抚了食客们刚刚受到冲击的神经。
“老板,一碗辣肉面,多辣!”
“我要拌面!加个荷包蛋!”
“这香味,绝了!比夜市那会儿还够劲儿!”
小小的店面瞬间被涌入的食客挤满,门外也排起了不算长的队伍。周建军和他带来的兄弟自动承担起了维持秩序和端盘送碗的活儿,赵奶奶则笑呵呵地坐在她的“专座”上,帮着收收钱,看看东西。
忙碌,有序,充满了烟火人间的踏实感。
林晚月手下动作飞快,心中却并非全无波澜。那个男人的两次出现,都太过巧合,也太过强势。第一次,他从刀下救了她;第二次,他轻描淡写地化解了她的开业危机。他像是一个隐在幕后的守护者,又像是一个冷静的观察者。
他看她的眼神,那种仿佛能穿透皮囊、洞悉灵魂的审视感,让她如芒在背。
他到底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
这个问题,如同背景音般,在她忙碌的间隙,不断回响。
\----
接下来的几天,“辣宴”的生意出乎意料地红火。
林晚月的手艺经过夜市的锤炼和铺面稳定环境的加持,愈发精纯。辣肉面的风味稳定,分量实在,加上价格公道,很快便积累起了口碑。不仅桂花弄和附近街区的居民成了常客,甚至有些住在更远处的人,也慕名而来。
十平米的小店,从早到晚,几乎总是坐满了人。门口时常飘着的“辣宴”布幡,成了这条后巷最醒目的标志。
林晚月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市场挑选最新鲜的食材,然后回到店里熬高汤、炒臊子、准备配料,一直忙到晚上**点打烊。身体是疲惫的,但看着日渐充盈的钱匣子,感受着那份靠自己双手挣来的、实实在在的安稳,她的内心是充实而坚定的。
她将赚来的钱,仔细地分成几份。一部分用于第二天的采买,一部分作为流动资金,还有一部分,她悄悄藏了起来,那是她计划中用于下一步发展的“种子基金”。
期间,黑皮和他的手下再也没有出现过。仿佛真的被那个神秘男人彻底震慑住了。但林晚月并未放松警惕,她知道,顾明宇和林晓雪绝不会就此罢休。暂时的风平浪静,或许只是在酝酿更阴险的招数。
这天下午,生意稍缓的间隙,林晚月正在擦拭料理台,一个穿着深蓝色中山装、腋下夹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他看起来不像附近的居民,气质带着几分体制内特有的谨慎和打量。
“同志,吃点什么?”林晚月停下手中的活,客气地问道。
男人没有立刻点单,而是目光在店内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晚月身上,语气还算平和:“你是这里的负责人,林晚月同志?”
“是我。”林晚月心中微微一紧,面上不动声色。
男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棕色的牛皮纸信封,递了过来:“我是街道工商管理所的,姓王。最近接到一些反映,关于个体经营户的卫生和定价问题。这是最新的政策宣传文件和自查要求,你抽空学习一下,按照规定做好。过段时间我们会组织抽查。”
林晚月接过信封,触手是纸张特有的粗糙感。她心中念头飞转——反映?是谁反映的?卫生和定价?“辣宴”的卫生她自信绝无问题,定价更是比国营饭店便宜不少。这更像是一个……警告?或者说,是某些人借助规则力量施压的前奏?
“谢谢王同志,我们一定认真学习,严格遵守规定。”林晚月语气诚恳地应道。
王同志点了点头,又例行公事地询问了几句经营情况,便转身离开了。
林晚月拿着那个薄薄的信封,感觉分量却不轻。她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是几份油印的宣传材料,标题是《关于加强城乡个体工商户管理若干问题的规定》、《价格管理暂行条例》等。
她走到角落里,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仔细阅读起来。文件内容多是原则性的规定,但在提到“价格管理”和“打击投机倒把”时,用了不少严厉的措辞。虽然她的经营行为与“投机倒把”相去甚远,但在这个政策风向时常微调的年代,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足以让刚刚站稳脚跟的个体户们心惊胆战。
“价格闯关……”她低声咀嚼着文件中一个隐约提及的背景词。她前世模糊的记忆里,八十年代中后期,确实有一轮因为价格改革引发的社会波动和管控收紧。难道,这就是顾明宇他们打算利用的“政策刀子”?
利用流言蜚语,将她正常的经营行为歪曲成“扰乱市场秩序”、“哄抬物价”?或者,在卫生检查时故意刁难?
她蹙起眉头,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正在缓缓收紧。商业竞争,她不怕。但这种来自规则层面的、难以直接对抗的挤压,才是最麻烦的。
\----
又过了两日,傍晚。
夕阳的余晖将“辣宴”的招牌染上一层暖金色。最后一拨食客心满意足地离去,周建军帮着收拾好碗筷,也告辞了。赵奶奶被家人接了回去,店里只剩下林晚月一人,进行着每日的打烊工作。
她正在清扫地面,门口的光线一暗,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夕阳。
林晚月动作一顿,握着扫帚的手下意识地收紧,警惕地抬头望去。
逆光中,男人挺拔的轮廓如同剪影。依旧是那身半旧的深色工装,双手插在裤兜里,姿态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挺拔与松弛并存的感觉。
是那个神秘男人。
他来了。在解决了黑皮的麻烦,消失了几天之后,他又这样毫无征兆地出现了。
林晚月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她放下扫帚,直起身,隔着几步的距离,与他对视。
“陆……厂长?”她试探着开口,用的是那天周建军打听来的、似是而非的称呼。据说,他是附近那家效益不太景气的国营机械厂新调来的厂长,姓陆。
男人对于这个称呼,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迈步走了进来,目光再次如同有实质般,扫过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地面,擦拭得锃亮的灶台,以及角落里堆放整齐的食材。
店内弥漫着尚未完全散去的、混合了辣油、骨汤和清洁气息的味道。
“生意不错。”他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低沉的、缺乏明显情绪起伏的调子。
“托您的福。”林晚月语气平静,带着适当的客气和疏离,“那天开业,多谢您解围。”
男人走到一张空着的桌子旁,拉出凳子,坐了下来。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只是路过歇脚的熟客,但那周身散发出的、与这狭小食肆格格不入的气场,却让林晚月无法真的将他当做普通客人。
“路过。”他言简意赅地给出了解释,和那晚在巷子里如出一辙。
林晚月心中不信,面上却不露分毫。她走到灶台边,拿起热水瓶,倒了一杯温开水,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无论如何,谢谢。”她在他对面坐下,隔着小小的方桌,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正式地与他面对面。
夕阳的光线透过窗户,在他冷硬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轮廓,让他那双过于深邃的眼睛,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黑皮那种人,欺软怕硬。你越退让,他越得寸进尺。”男人端起水杯,却没有喝,只是用指腹摩挲着粗糙的杯壁,“以后遇到类似的事,可以直接去找街道派出所。现在上面强调要保护合法个体经营,维护市场秩序。”
他的话,听起来像是善意的提醒,但林晚月却敏锐地捕捉到了其中蕴含的信息——他对政策动向很了解,甚至能准确地指出解决问题的官方途径。
“谢谢提醒。”林晚月斟酌着词句,“只是,有些麻烦,恐怕不是派出所能解决的。”
男人抬眸看她,目光锐利:“比如?”
林晚月与他对视,没有回避:“比如,来自‘熟人’的‘格外关照’,或者……一些暂时还看不清楚的‘政策风向’。”她意有所指,既点了顾明宇和林晓雪,也暗指了前几天工商所来人留下的那份文件。
男人沉默了片刻,店内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和远处模糊的人语。
“政策是为了发展经济,活跃市场。”他缓缓开口,语气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只要合法经营,诚信为本,就不用担心风向。”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额角那道已经淡去不少、但仔细看仍能分辨的疤痕上,又移开,看向窗外逐渐沉落的夕阳。
“经济要搞活,价格体制是绕不过去的坎。‘价格闯关’难免会有阵痛,会有混乱,也会有人想趁机浑水摸鱼。”他的声音不高,却仿佛带着一种洞悉时局的穿透力,“但大方向不会变。个体经济是补充,是活力,这是上面定了调子的。”
这番话,从一个疑似国营厂长的人口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异的权威感和……安抚意味?
林晚月心中震动。他是在向她透露信息?是在安抚她的不安?还是在……暗示他了解她正在面临的、或者即将面临的困境?
他到底知道多少?
“您似乎……对很多事情都很了解。”林晚月试探着问道,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潭中看出些许端倪。
男人迎着她的目光,眼神依旧平静无波,仿佛只是随口闲聊:“在其位,谋其政。了解政策是分内之事。”
完美的、无懈可击的回答。
他将杯中已经微凉的水一饮而尽,放下杯子,站起身。
“天色不早,不打扰了。”
又是这样。来去如风,不留下任何确切的承诺或解释。
林晚月也站起身:“我送送您。”
“不必。”男人摆了摆手,走到门口,脚步却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声音随风传来,“做好你自己的事。其他的,不必过分忧心。”
话音落下,他已迈步融入门外渐浓的暮色之中,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子的拐角。
林晚月站在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动。
晚风吹拂,带着深秋的凉意,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
“路过”的解释,政策迷雾的点拨,还有那句看似随意却意味深长的“不必过分忧心”……
这个男人,像一团行走的谜题。他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危机的化解和信息的透露,却又将自身的动机和目的隐藏得滴水不漏。
他像是一把突然出现在她手中的、锋利却不知来源的伞,在她即将淋雨时适时撑开,为她挡去风雨,却也让握伞的人,心中充满了对这馈赠来源的不安与猜疑。
他守护的,究竟是她林晚月,还是别的什么?
而他所提及的“价格闯关”和政策风向,又将会给她这艘刚刚启航的小船,带来怎样的风浪?
林晚月收回目光,转身关好店门,插上门栓。
店内,只剩下她一个人,和满室尚未散尽的、属于她自己的烟火气息。
无论那个人是谁,无论前方还有什么风雨,她唯一能依靠的,终究只有自己这双,从磨难中磨砺出来的、绝不认输的手。
她拿起扫帚,继续着未完成的清扫工作,动作沉稳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