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彻底笼罩了桂花弄。
“辣宴”店门紧闭，门内，林晚月却并未如往常般立即清点营收或是准备次日食材。她坐在那张陆北辰方才坐过的方凳上，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粗糙的木质桌面，脑海中反复回放着那个男人出现又离开的短暂片段。
“路过”。
“在其位，谋其政”。
“不必过分忧心”。
每一个词，都像是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漾开层层叠叠的疑问。他看似解答了一些问题，实则将更深的迷雾推到了她的面前。他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他言语间对政策风向的精准把握，他举手投足间那股与普通工人或干部截然不同的、混合着纪律性与悍勇的气息……
周建军打听来的“陆厂长”三个字，此刻显得如此单薄，根本无法承载这个男人身上厚重的谜团。
她需要更确切的信息。
第二天一早，趁着早市采购的间隙，林晚月刻意绕了点路，经过了那家位于城西、据说效益不佳的国营红星机械厂。
厂区很大，灰色的围墙有些斑驳，高大的铁门上挂着白底黑字的厂牌，字迹略显陈旧。门口有门卫室，透过窗户能看到里面坐着打盹的老头。与记忆中国营厂鼎盛时期人来人往、机器轰鸣的景象不同，此刻的厂区显得有些沉寂，只有零星的工人推着自行车进出，脸上大多带着一种麻木或忧虑的神情。
这就是他“在其位，谋其政”的地方？一个看起来正在走下坡路的国营厂厂长？林晚月心中疑窦更深。这样一个厂的厂长，会有那般凌厉的身手和洞察时局的敏锐？他身上那种无形的压迫感，与这略显颓败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不动声色地在厂区外围走了走，没有靠近，也没有向人打听。有些事，贸然询问，只会打草惊蛇，或者引来不必要的注意。
采购完毕回到“辣宴”，她刚将新鲜的猪肉和蔬菜搬进后厨，周建军就风风火火地来了，脸上带着打探到消息的兴奋。
“晚月！打听到了！”周建军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光，“就上次那个，帮你吓跑黑皮的！”
林晚月心下一动，面上依旧平静，继续整理着食材：“嗯，怎么说？”
“红星机械厂的，没错！新调来的厂长，姓陆，叫陆北辰！”周建军语气肯定，“来了大概一个多月吧，听说以前是在部队的，官好像还不小，具体就不清楚了。是退伍转业安排过来的。”
陆北辰。
这个名字落入耳中，带着一种冷硬而沉稳的质感，倒是与他给人的感觉有几分契合。
“退伍转业……”林晚月重复着这个词，这解释了他身上那股挥之不去的军人气息和利落的身手。但一个退伍转业的军官，直接被安排担任国营厂长，即便这个厂效益不佳，也绝非寻常。这需要相当的背景和人脉。
“可不是嘛！”周建军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还听说，他来了之后，厂里那几个原来斗得跟乌眼鸡似的副厂长，都老实了不少。这人手段硬得很，开会说话不多，但说一句是一句，没人敢糊弄。就是……好像对厂子里那摊子烂账和僵化的流程，有点无从下手的感觉。”
周建军混迹市井，消息灵通，他带来的信息补全了陆北辰身份的基本轮廓：退伍军官，空降厂长，手段强硬，面临困境。
这解释了一些东西，比如他的纪律性、威严感和可能具备的背景。但依然无法完全解释，他为何会对她这样一个挣扎在底层的个体户，投以如此“特殊”的关注。
仅仅是因为路见不平？林晚月无法相信。红星机械厂在城西，她的活动范围主要在城南，这“路过”的范围未免太广了些。
“行了，知道他是个厉害角色就行。”林晚月打断周建军的八卦兴致，将一筐青菜递给他，“别光顾着打听，帮忙洗菜。”
周建军嘿嘿一笑，接过菜筐：“得令！不过晚月，这人情可欠大了，你打算怎么还？”
怎么还？
林晚月动作微顿。她不喜欢欠人情，尤其是这种来历不明、分量沉重的人情。可对方神龙见首不见尾，连个明确的要求都没提，她想还，也无从还起。
“先把眼前的生意做好吧。”她淡淡道，将疑虑暂时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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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意依旧红火，“辣宴”的名声随着食客们的口口相传，逐渐扩散。林晚月每天忙碌而充实，但她并未忘记工商所王同志送来的那份文件，以及陆北辰隐约提及的“价格闯关”和政策风向。
她开始有意识地收集报纸，留意广播里的新闻。果然，关于价格改革、搞活经济的讨论逐渐增多，但同时，“加强市场管理”、“打击投机倒把”的提法也频繁出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变革前夜的躁动与不安。
这天下午，店里来了几位穿着机械厂蓝色工装的工人。他们显然是听说了“辣宴”的名声，特意从城西骑车过来的。
“老板，来四碗辣肉面！多放辣子！”为首的工人嗓门洪亮，带着工人特有的爽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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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稍等。”林晚月应道，手下利落地开始操作。
等待的间隙，那几个工人闲聊起来，话题自然而然地引到了他们厂里。
“……听说没？陆厂长要把咱厂那个半死不活的食堂给彻底改了！”
“早该改了！那饭菜，猪食都不如！价格还不便宜！”
“怎么改？承包出去？”
“好像是这么个意思，说要引进竞争，提高服务质量。妈的，在厂里干了十几年，终于能吃上口人饭了？”
“别高兴太早，谁知道新来的会不会更黑？”
工人们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入了林晚月耳中。红星机械厂的食堂要对外承包？她心中微微一动。这倒是个意想不到的信息。国营厂的食堂，虽然可能也存在各种积弊，但毕竟有稳定的客源（全厂职工），如果能接下来，无疑是一个比她现在这个小店规模更大、也更稳定的业务板块。
但这块肥肉，肯定很多人盯着。而且，她一个毫无背景的个体户，如何去跟那些可能有关系、有门路的人竞争？
她不动声色地将煮好的面端上去，辣油鲜亮，香气扑鼻，立刻赢得了工人们的好评。
“嘿！这味儿正！比咱厂食堂强一百倍！”
“老板，你这手艺，去承包我们厂食堂准行！”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林晚月面上带着谦逊的笑，心里却开始活络起来。这或许是一个机会，一个跳出这十平米小店，将“辣宴”模式复制扩张的机会。同时，这也是一个……可能接触到陆北辰，试探他意图，甚至偿还部分人情的机会。
当然，风险也同样巨大。国营厂的人际关系复杂，流程繁琐，一旦卷入，麻烦不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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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陆北辰再次出现在了“辣宴”门口。
依旧是在打烊前后，店里没有其他客人。他推开那扇略显单薄的木门，带进了门外深秋的凉意。
林晚月正在核算当日的账目，闻声抬头，看到是他，心中并无太多意外，仿佛潜意识里已经预料到他会再次“路过”。
“陆厂长。”她放下手中的钢笔和账本，站起身，语气比上次少了几分刻意的疏离，多了几分自然的招呼。既然知道了他的身份，再装作不认识，反而显得矫情。
陆北辰对她的称呼没有任何表示，算是默认了。他走到老位置坐下，目光扫过她手边的账本，又落在她脸上。
“听说，你这里的面，味道很好。”他开口，说的却是与之前几次截然不同的、近乎家常的话题。
林晚月微微一怔，随即反应过来，他可能听到了厂里工人的议论。她走到灶台边，一边熟练地生火，一边说道：“陆厂长要是不嫌弃，我给您做一碗？算是……感谢您之前的帮忙。”
她没有直接提还人情，但意思已经包含其中。
陆北辰没有拒绝，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
林晚月动作很快，烧水，下面，调汤，浇臊子，一气呵成。她没有刻意多做，就是一碗标准的辣肉面，只是辣油放得比平常稍少一些，考虑到他可能不常吃这么重口味的食物。
一碗热气腾腾、红油赤酱的辣肉面端到他面前。面条筋道，臊子酥香，汤头浓郁，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色香味俱全。
陆北辰拿起筷子，吃相很斯文，但速度不慢。他吃了几口，停下，看向林晚月：“味道确实不错。难怪厂里的工人，宁愿骑车跑这么远。”
他的话，像是不经意的闲聊，又像是一个自然的引子。
林晚月在他对面坐下，心脏微微加快了跳动。她知道，机会来了。
“听说……贵厂的食堂，准备对外承包？”她试探着问道，目光紧盯着他的反应。
陆北辰夹起一筷子的动作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送入嘴里，细嚼慢咽之后，才抬眸看她，眼神里带着一丝了然，似乎早已料到她会问这个。
“厂务会的初步意向。”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老食堂问题很多，职工意见很大。改革是必然。”
“那……承包的条件是？”林晚月追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出于商人的本能，而非其他。
陆北辰放下筷子，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这才不紧不慢地说道：“公开，公平。有意向的，都可以提交方案和报价。厂务会综合评估。”
他的回答官方而简洁，没有透露任何内部信息，也没有给予任何额外的暗示。
林晚月心中略有些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以他的性格，不可能因为帮过她，就在这种事情上给她开后门。
“我明白了。”她点了点头，“谢谢陆厂长告知。”
陆北辰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睛仿佛能看穿她内心的权衡与野心。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语气依旧平稳，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分量：
“国营厂的摊子，不比你这小店。人际关系复杂，规矩多，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又像是在提醒，“想接，就要做好面对各种困难和非议的准备。有时候，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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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与他之前“不必过分忧心”的安抚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近乎冷酷的预警。
林晚月心头一凛。他是在告诉她，即便有公开公平的程序，她也可能会面临来自厂内既得利益者或其他竞争者的阻挠？甚至，可能会因为他与她这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而引来更多的关注和刁难？
“谢谢提醒。”林晚月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清澈而坚定，“我只是个做面的，只想凭手艺吃饭。如果机会合适，我会尽力去争取。至于其他的……我相信，只要行得正，坐得直，总有一条路能走通。”
她没有退缩，也没有盲目乐观，只是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陆北辰凝视着她，看着她眼中那簇不服输的火焰，那与她看似柔顺的外表截然不同的坚韧内核。半晌，他几不可查地微微颔首，重新拿起筷子，将碗里剩余的面吃完，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他放下碗筷，从工装上衣口袋里掏出钱，压在碗底。
“面钱。”他站起身，“味道很好。”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暮色透过门缝，在他冷峻的侧脸上投下最后一道余晖。
“方案，重在务实，能解决职工的实际问题。花架子，没用。”他留下这句近乎指点的话，然后推门而去，身影再次融入夜色。
林晚月站在原地，看着碗底那几张零碎的纸币和粮票，又望向空荡荡的门口，心中波澜起伏。
他吃了她的面，付了钱。
他肯定了她的手艺。
他告知了食堂承包的消息，强调了“公开公平”，却又提醒她前路艰难。
最后，他甚至隐晦地指点了她方案的方向。
这个男人，每一次出现，都像在下一盘她看不懂的棋。他看似冷漠疏离，却又在关键处留下痕迹。他扶了她一把，却又不让她完全依靠。
国营厂的新任厂长，陆北辰。
这个身份似乎清晰了一些，但他围绕在她身边的迷雾，却似乎更加浓重了。而他留下的关于食堂承包的机会与警告，则像一颗投入湖心的石子，在她原本还算平静的心湖里，激起了更大的涟漪。
是安于现状，守着这十平米的“辣宴”？还是冒险一搏，去争夺那个可能让她事业更上一层楼，却也必然伴随无数明枪暗箭的机会？
林晚月走到灶台边，拿起那块擦拭得锃亮的抹布，慢慢地、仔细地擦拭着已经干净的台面。
她的眼神，在短暂的迷茫后，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
风险与机遇并存。前世她畏首畏尾，最终含恨而终。这一世，她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不会放过任何可能让她强大的机会。
红星机械厂的食堂，她要去争一争！
不仅要争，还要按照他说的，做出一份“务实”、“能解决职工实际问题”的方案。
她倒要看看，这盘由陆北辰不经意（或者刻意）摆到她面前的棋，最终会走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