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辰留下的那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石子,在林晚月心中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方案,重在务实,能解决职工的实际问题。花架子,没用。” 这简短直接的指点,剥开了国营单位可能存在的形式主义外壳,直指核心——需求。
他没有因为私人交集给予任何承诺,甚至强调了“公开公平”和潜在的困难,但这句指向明确的建议,其价值远超一句空泛的鼓励。它像一盏灯,照亮了她构思方案时可能忽略的盲区。
接下来的几天,林晚月的生活节奏更快了。白天,“辣宴”的生意一如既往地忙碌,她一丝不苟地保证着出品的质量和稳定性。打烊后,她不再像往常那样立刻休息,而是伏在擦拭干净的料理台上,就着一盏昏黄的灯泡,开始构思、撰写竞标红星机械厂食堂的方案。
她没有现成的模板可以参考,全凭自己对餐饮的理解、前世零星的管理知识,以及陆北辰那句关键的提示。
“职工的实际问题……”她喃喃自语,笔尖在粗糙的稿纸上划过。
职工最关心什么?无非是“好吃、不贵、管饱、省时”。
好吃,是她的手艺和配方可以保证的。
不贵,意味着她需要在成本控制和定价上找到精妙的平衡点,既要让职工觉得实惠,又要保证自己有一定的利润空间,否则承包毫无意义。
管饱,关系到份量和主食的供应。
省时,则涉及到供餐流程、窗口设置和效率。
她回忆起前世听闻过的国营食堂弊端:大锅饭味道差、品种单一、服务态度冷淡、高峰时段排长队、甚至可能存在干部与工人区别对待的现象……
针对这些问题,她在方案里逐一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一、口味与品种革新:
· 保留部分受大众欢迎的传统菜式,但提升制作标准。
· 引入“辣宴”特色的辣肉面、拌面等面食系列,作为招牌和补充。
· 每周推出两到三道创新菜或地方风味菜,丰富选择,避免单调。
· 设立免费小菜区和调味台,满足不同口味需求。
二、价格与份量策略:
· 制定阶梯式价格,提供不同价位的套餐(如荤素搭配、纯素等),确保最低消费也能吃饱。
· 明确标价,杜绝看人下菜碟。米饭、馒头等主食保证足量供应,甚至可以考虑“免费续饭”策略(在一定限制内),解决“管饱”的核心诉求。
· 推出“工人特惠餐”,在成本允许的前提下,给予一线重体力劳动工人更实惠的选择(需与厂方协商界定标准)。
三、效率与服务提升:
· 重新规划打饭窗口,可能设立“面食专窗”、“套餐快线”等,分流人群,减少排队时间。
· 提前将部分菜品分装好,加快打饭速度。
· 对食堂工作人员进行基本服务礼仪培训,要求态度热情,有问必答。
· 设立“意见簿”或定期问卷调查,及时收集职工反馈,持续改进。
四、卫生与透明度:
· 严格执行卫生标准,操作间透明化或定期开放参观,让职工吃得放心。
· 每日采购的食材价格、菜品成本进行简要公示(敏感信息可模糊处理),增加信任度。
她写得极其认真,不仅列出了方向和理念,还尽量细化到可操作的步骤,甚至根据“辣宴”目前的成本结构,粗略估算了在食堂规模下的可能成本和定价区间。她知道,这份方案可能还很稚嫩,可能存在她未能考虑到的问题,但她必须展现出自己的诚意、思路和对“务实”二字的理解。
这不仅仅是一份商业方案,某种程度上,也是她对陆北辰那次“路过”相助和这次隐晦指点的回应——她在用行动证明,她值得那份帮助,她有能力抓住机会,并且,她在认真对待他所说的每一个字。
就在林晚月埋头苦干,几乎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时候,关于她和“辣宴”,尤其是关于那位频频“路过”的陆厂长的议论,却在桂花弄及其周边的街巷里,悄然发酵。
源头自然是周建军和他那帮消息灵通的兄弟,以及那天在开业现场目睹了全过程的街坊邻居。
这天下午,阳光正好,赵奶奶搬着小马扎坐在弄堂口,一边择着菜,一边和几个年纪相仿的老姐妹闲聊。话题很快就拐到了最近风头最盛的“辣宴”和那个神秘男人身上。
“赵姐,你说晚月这丫头,还真是个能折腾的。这才多久,店开起来了,生意还这么红火。”一个穿着藏蓝色棉袄的大妈说道,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
赵奶奶笑眯眯地,与有荣焉:“这孩子,不容易,肯吃苦,手艺也好,都是应得的。”
“生意好是好,我听说……前两天还有人来找茬?”另一个短发大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
“可不是嘛!”不等赵奶奶回答,旁边一个刚买完菜回来的中年妇女立刻接话,她当时就在现场,“就黑皮那个混不吝!开业那天带着人想来收保护费,凶得很呐!”
“啊?那后来咋样了?”藏蓝色棉袄大妈紧张地问。
“后来?嘿!你们是没看见!”中年妇女来了精神,绘声绘色地描述起来,“就在要打起来的时候,来了个男的!嚯!那身板,那气势!往那儿一站,黑皮当时就怂了!都没动手,就那么说了两句话,黑皮就跟见了猫的耗子似的,屁滚尿流地跑了!”
“这么厉害?谁啊?”
“听说是城西那个红星机械厂新来的厂长!姓陆!”
“厂长?厂长还能管这事儿?”
“那谁知道呢?反正人家往那儿一站,黑皮就尿了。我看啊,那人肯定不简单,那眼神,扫过来跟小刀子似的,我离得老远都觉得瘆得慌。”
赵奶奶听着,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插了一句:“是陆厂长,是个退伍的军官,人……看着是挺正派的,帮了晚月大忙了。”
“正派归正派,”短发大妈撇撇嘴,话里有话,“可他一个国营大厂的厂长,跟晚月一个开小饭馆的,非亲非故的,为啥三番两次帮她?还‘路过’?哪有那么巧的事?”
这话一出,几个老姐妹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表情。市井小民有他们朴素的逻辑和丰富的想象力。
“说起来,晚月这丫头模样是顶好的,虽然额角有个疤,但一点也不难看,反而更显英气……”
“是啊,又能干,性子也辣……”
“莫非……陆厂长是看上晚月了?”
“不能吧?人家是厂长,国家干部,能看上个体户?”
“那可说不准,英雄难过美人关嘛!再说晚月可不是一般个体户,那是有本事的!”
“要真是这样,晚月可算是攀上高枝了!以后谁还敢欺负她?”
议论声窸窸窣窣,带着好奇、羡慕,也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酸意和窥探欲。
赵奶奶听着,眉头微微皱起,打断了她们越来越离谱的猜测:“行了行了,别瞎猜了。陆厂长是领导,帮群众解决困难也是应该的。晚月那孩子,心气高着呢,靠的是自己一双手,你们可别在外面乱传话,坏了人家名声。”
老人们虽然嘴上应着,但眼神里的八卦之火并未熄灭。这些流言,就像初冬的薄雾,开始在弄堂里弥漫开来。
周建军也听到了类似的风声。他是在跟几个兄弟喝酒时听说的。
“军哥,你说那个陆厂长,对咱们林老板是不是有点太‘关心’了?”一个兄弟灌了口酒,挤眉弄眼地说。
周建军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哼了一声:“吃都堵不住你们的嘴?人家陆厂长那是路见不平,领导风范!少在那儿编排。”
“哎,军哥,我们这不是关心林老板嘛!”另一个兄弟凑近,“你说,要是陆厂长真对林老板有意思,那倒是好事啊!有他罩着,以后在这片,林老板还不横着走?咱们也跟着沾光不是?”
周建军把酒杯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响,脸上没了平时的嬉笑:“都给我听好了!晚月能有今天,靠的是她自己!跟谁罩着没关系!这种话以后少说,传到晚月耳朵里,或者让陆厂长知道了,都没好处!听见没?”
他语气严厉,几个兄弟讪讪地住了口。周建军心里却并不平静。他比那些大妈更清楚陆北辰的不寻常,也更清楚林晚月的倔强和独立。这种流言,对一心扑在事业上的林晚月来说,绝非好事。它可能会模糊她的努力,也可能给她带来不必要的困扰,甚至可能……引来真正的麻烦。
他决定找个机会提醒一下林晚月。
林晚月对此并非全然不知。她偶尔在采购或倒垃圾时,能感受到一些邻居投来的、与以往单纯赞赏不同的、带着探究和窃窃私语的目光。她也从赵奶奶欲言又止的神情和周建军偶尔闪烁的言辞中,捕捉到了一丝异样。
但她选择了沉默。
解释?向谁解释?如何解释?她和陆北辰之间的关系,连她自己都捋不清楚,又如何向旁人说明白?越是辩解,恐怕只会越描越黑,让流言传得更甚。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更加专注于眼前的事。用实实在在的业绩和努力,来回击一切无端的猜测。
她的食堂承包方案,在几易其稿后,终于初步成型。厚厚的十几页稿纸,凝聚了她这些天全部的心血和思考。她仔细地将稿纸卷好,用细绳捆扎妥当,放在柜台下方最隐秘的抽屉里。
接下来,就是等待红星机械厂官方发布具体的承包招标公告,然后,按照程序递交上去。
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弄堂里偶尔走过的行人,听着隐约传来的、关于“陆厂长”和“辣妻”的模糊议论片段,眼神平静无波。
流言蜚语,不过是她逆袭路上,微不足道的绊脚石。她连顾明宇和林晓雪的明枪暗箭都不怕,又怎会畏惧这些市井闲谈?
只是,那个身处流言漩涡另一端的男人,他知道这些议论吗?如果他知道了,又会作何反应?
林晚月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氤氲开一小片模糊。
无论他反应如何,她自己的路,终究要自己一步步,稳稳地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