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
一声响亮又拖得老长的肠鸣,在傍晚煤烟尚未散尽的小食铺里滚了三圈,连木架上摞着的搪瓷碗都仿佛跟着轻轻一颤,抖落些许灰尘。
陆援朝立刻捂住了自己圆滚滚的肚子,小脸皱成一团,哼哼唧唧地带着哭腔:“妈……我撑是撑了,可肚子里还是空落落的,像……像刚出笼的包子,馅儿被人掏走了似的。”他说完,那双乌溜溜的眼睛就怯生生地瞟向祝棉,白天那几个自称远亲的人说的话像根小刺扎在他心里——他们说他吃太多,是个“填不饱的无底洞”,他怕妈妈也这么觉得。
祝棉正背对着他在灶台边忙碌,煤油灯的光晕勾勒出她微弯的脊背。闻言,她转过身,用卷起的、沾着煤灰的袖口擦了擦额角,露出底下那个小小的、泛白的星形烫疤。她看着小儿子那副又委屈又害怕的模样,心头一软,噗嗤笑了出来,这一笑,仿佛将屋子里残留的寒意都驱散了几分。
“傻儿子,你这是馋虫又闹腾了,跟饿不饿的没关系。”她走过去,那只因常年劳作而显得粗糙的手,温柔地揉了揉援朝毛茸茸的脑袋,“白天那俩拐子想骗你、吓唬你,是他们坏,是他们没良心。咱们援朝机灵又勇敢,没上当,是保护了咱们家的小英雄!”
角落里,大儿子陆建国依旧像尊石雕般杵着,脊背挺得笔直,是那种用倔强包裹着不安的僵硬。人贩子的出现,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猛地捅开了他记忆深处那扇不愿触碰的门,门后是破碎的、属于遇见祝棉之前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而小女儿陆和平,则安静地趴在热炕沿上,纤细的手指蘸着一点煤灰,在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碎纸片上专注地画着——一条弯弯曲曲、仿佛没有尽头的长线,末端立着一个拄着拐杖的小人,那小人画得歪歪扭扭,却莫名透着一股不祥的意味,看得人心里发毛。
祝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揪紧了。她没有点破,只是深吸一口气,转身用力一拉风箱,让炉膛里的火苗“呼”地一下蹿得老高,声音也刻意拔高,带着一种能驱散阴霾的明亮:“都进屋来!援朝不是心里‘空’了吗?妈这就给你们填上——麻—婆—豆—腐!”
话音未落,她已经利落地抓起一把干瘪暗红的辣椒和深褐色、泛着油光的豆瓣酱,放在厚重的木钵里。“唰唰唰”的剁击声又快又密,像一阵急切的雨点,伴随着锅里渐渐升腾的白汽,成了这陋室里最温暖、最令人安心的伴奏。
切得方方正正的雪白豆腐块滑入滚热的油锅,“滋啦——”一声脆响,焦香、辣香、麻香瞬间炸裂开来,混着爆香的蒜末、肉糜的浓郁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手,霸道地撩开门帘,冲出屋外。连那几个正嚼着舌根、路过院门的军属大嫂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吸着鼻子朝这边张望,嘴里啧啧称奇:“祝嫂子这手艺,真是绝了,光闻着味儿都能下三碗饭!”
“妈,白天那会儿……我真怕。”建国不知何时挪到了厨房门边,身子紧紧倚着冰凉的砖缝,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与他年纪不符的沉重,“要是……要是包子真不够数,他们硬要抢人,您是不是又会像上次那样……”他猛地顿住,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把后面的话连同那份深藏的恐惧一起咽了回去,只在眼底留下一片惶然。
祝棉没直接回答他。她的目光专注地盯着锅里翻滚的红油,木勺匀速地搅动着,让每一块豆腐都均匀地裹上酱汁。半晌,她才抬起眼,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长子那张紧绷的脸上:“怕什么?狼要是真敢进家,你小子骨子里的狠劲儿,肯定比它们牙口还利!现在别搁那儿演木头桩子了,过来,帮妈扶稳灶钳,豆腐得趁着这股滚烫的热乎劲儿下料,味道才正!”
说着,她作势抓起一小把花椒要扔过去,惊得建国下意识缩脖子躲闪,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弯起了一个极小的弧度,那紧绷的肩线也终于松弛了几分。就在这稍纵即逝的温情时刻,祝棉眼角的余光敏锐地瞥见,和平在纸上那个拄拐杖的小人旁边,又添了几笔——像是几道深深的、凌乱的木纹,让那根拐杖显得更加破旧,也更加真实。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像是坠了块冰。
“吱呀——”一声,木门被推开,裹挟着一身深夜寒气的陆凛冬迈了进来。他深邃的五官在昏黄的油灯下显得格外冷硬,眉骨上那道旧疤像是凝结了今夜的月露,泛着涳蒙的冷光。他脚跟还没完全站稳,那双锐利的眼睛便已像探照灯般扫过全屋,最后,精准地定格在角落里和平和她面前那幅诡异的画上。
祝棉“当”地一声用铁勺敲在锅沿,清脆的响声打破了因陆凛冬归来而带来的片刻凝滞:“都别愣着了!开饭——凛冬,你也赶紧把那破包放下,天塌下来,也有这锅麻、婆、豆、腐给你顶着呢!”
一碗碗油红翠白、热气蒸腾的麻婆豆腐被端上那张斑驳的木桌。红色的辣油浸润着雪白的豆腐,其间点缀着碧绿的葱花和深棕色的肉末,香气像有实质的热浪,扑面而来。连窗外那棵老桃树的影子,都仿佛被这浓烈的香气熏得微微晃动起来。
援朝像只敏捷的小猴子,筷子飞快地伸出去,稳稳夹起一大块颤巍巍的豆腐,也顾不得烫,囫囵塞进嘴里,顿时被烫得倒抽冷气,嘴巴张合着像离水的鱼,却还含糊不清地嚷嚷:“妈!太好次(吃)了!鲜、麻、辣、烫!比城西开水楼那光有虚名的‘水货’招牌豆腐香一百倍!”
建国起初还板着脸,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在碗边抖了三下才送入口中。豆腐入口的瞬间,他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那紧绷的、带着少年人倔强的下颌线,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化了下来。他沉默地扒了一大口饭,喉结滚动了一下,才用极低的声音,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嗯……是有点……像爹从前冬天打围回来,怀里揣着的那个辣椒饼的味道,吃了浑身都暖了……”
陆凛冬吃得慢,他的注意力似乎更多地放在观察上。他的目光几次掠过和平手下那张画,又看向祝棉。终于,他放下筷子,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和平,这画的是谁啊?怎么老是画这个拄拐杖的人?看着……有点像咱们院坝后面那条废道上,偶尔晃荡的那个身影……”
和平的小脑袋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碗里。她用勺子机械地挖着碗里已经变成糊状的豆腐渣,细瘦的指尖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一个字也不肯说。
“哧——”祝棉忽然笑出声,她用筷子尾端敲了敲陆凛冬的碗边,轻松地打破了这瞬间的凝滞:“你呀,就会疑神疑鬼!那木腿大叔就是个过路的可怜人,兴许是腿脚不便,才常在那边人少的道上走。小路不通车,人该怎么走,咱和平画得明明白白,倒是提醒咱们下次拉煤车别走那岔路,免得卡住呗!”
她语速轻快,眼神却锐利如鹰。话音未落,她手中的筷子尖似无意地蘸了点碗边红亮的辣酱,在油腻的桌面上,极快地划下了一道奇怪的竖线符——那形状、那起笔收锋的细微习惯,竟与前几天他们在第五张伪造的菜单暗记上发现的,一模一样!
陆凛冬握着筷子的手几不可查地一顿,眼神骤然一凝,像是被冰水浸过。他放在桌下的另一只手无声地攥紧,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我们之前布下的假情报线路,被对方识破了,手法很彻底。”他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进了桌沿那片浓重的阴影里,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那个盯上我们的‘木腿’,按照假线索走了错路,却阴差阳撞,闯进了我们真正的备用联络点附近……他还落下了一样东西,很关键。明晚,我们必须去取回来。”
夜色渐深。
晚饭后,孩子们带着饱足的困意和暖融融的身子爬上了热炕。建国虽然依旧沉默,却下意识地蜷缩起身体,将和平那双冰凉的小脚丫拢在自己怀里,用体温捂着。援朝像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蚕蛹,只在被子缝隙里露出乱蓬蓬的头发,瓮声瓮气地喊:“爹妈要去‘练拳脚’喽!打跑坏蛋!”
陆凛冬默不作声地收拾着碗筷,转身欲将空碗放进墙角的矮柜时,手臂似乎不经意地擦过了柜门边缘。就在那一刹那,从他袖口深处,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蜂鸣震动,短促,却清晰。
一直留意着他的祝棉,像只灵巧而警惕的猫,悄无声息地贴近他身边。她踮起脚,温热的呼吸拂过他微凉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戏谑,却又无比清晰:“刚才那本假菜谱……扫过你耳朵了。它说,你的心跳在‘敲鼓点’呢——豆腐就是信号,后天下午四点半,春风巷尾老槐树下的废料堆,‘册子两卷’,务必到手。”
狭小的屋子里,油灯的光芒将两人依偎低语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放大了数倍,随着火苗微微晃动,如同两只即将融入夜色的暗影。
“这次行动,你会不跟我去?”祝棉抬起头,目光锁定了跳动的灯芯,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陆凛冬习惯性地将听力稍弱的左耳向她偏了偏,那耳朵在灯光下透着些许不健康的涩红。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砂砾般的质感,却奇异地洇开一抹暖意:“你掌勺稳,火候从不出错;出手准,一根绣花针也能钉死七寸。城西那群蹩脚的盯梢佬,反盯梢、逆袭他们的计划,少了你这个能掌‘长矛’的,怎么行?”
就在他话音刚落的瞬间——
“砰!砰!砰!”
院门外,突然传来几声沉重而粗暴的皮靴踹门声,紧接着,一道粗嘎嚣张的嗓音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破了小院的宁静:
“棉里藏针铺!开门!查夜!”
陆凛冬眼神一厉,反应快得惊人。他猛地侧身,熟练地抽开墙角一块看似完好、实则活动的青石砖,将那份记录着真假难辨信息的“菜谱”迅速塞进幽深的暗格。随即,他长臂一伸,并非去拿任何武器,而是稳稳地、用力地抓住了祝棉的手。
她的手指冰凉,他的掌心却滚烫。
两人甚至不需要交换眼神。祝棉另一只手猛地一挥,带起的掌风精准地扑灭了桌上那盏摇曳的油灯。
“噗——”
光明骤熄,黑暗吞噬了一切。
只有两人紧紧交握的手,传递着无声的誓言与力量。他们的身影如融化的墨迹般滑向门缝,融入外面更深沉的夜色里。院子里,清冷的空气中还飘散着黄梨子树最后一茬花若有若无的幽香,但也混杂着陌生人闯入后留下的、一丝刺鼻的硝烟和皮鞋底的污浊气味。
而在他们身后,紧贴着土炕的墙壁内部,极其隐约地,传来一声“喀……”的轻响。
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黑暗的掩护下,悄然裂开一道缝隙,如同饥饿鬼魅无声咧开的嘴角,诱惑着窥探,也预示着更深、更冷的暗流,即将汹涌而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