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糊味像一条冰冷的舌头,舔舐着军区大院清晨的空气。
食铺的废墟如同被啃噬殆尽的巨兽骨架,焦黑梁木歪斜地指向铅灰色天空。陆建国挺得笔直,像根冻硬的树枝杵在这片狼藉前。他脸上新添的擦伤渗着血丝,混着泪痕和煤灰,脏污一片。可那双眼睛,比昨夜目睹烈焰吞噬一切时更亮,也更冷。
他死死攥着那把沾了暗褐色污迹的铁勺。
一道高大的身影落在他身旁,带着夜露与霜寒。陆凛冬的目光扫过废墟,最后停在孩子后脑勺上。他抬起的手悬在半空。
“爸。”建国的声音干哑如砂纸。他没有回头。
“嗯。”陆凛冬低沉回应,目光锐利地掠过几处不自然的踩踏痕迹,最后停留在妻子微微摇动的背影上——他们的暗号:她没事,别惊动。
祝棉甚至没有转身看一眼那片曾经是家的废墟。
她背对断壁残垣,站在一个露天临时搭起的土灶前。灶是新垒的,泥巴还湿漉。一口硕大斑驳的铁锅稳坐其上。
她的动作带着疲惫而坚定的韵律。红肿的烧伤手背上缠着纱布,却灵巧地处理着昨夜让整个大院咋舌的天价猪头——她几乎用光了所有现钱和工业券。动作牵扯到后背的摔伤,她几不可闻地抽了口气,眉头却纹丝不动。
她在高处会晕眩的恐惧,此刻被脚下这片燃烧过的土地稳稳托住。
沸水翻滚,褪了血沫的猪头骨沉浮其中。一根烧焦的门框在她身侧轰然倒下。
她置若罔闻。
“援朝,”她的声音清晰穿透寒冷空气,“帮妈抱稳这个罐子。”
蹲在灶边的小男孩猛地抬头,眼睛紧盯着锅里翻滚的水花。“好!”陆援朝响亮应答,用力吸了吸空气中食物与水相遇的初始腥臊,像是在确认某种希望。他麻利地拖过沉甸甸的粗陶罐,细瘦胳膊紧紧箍住,十指因用力而泛白。
罐子里是祝棉花大代价按特定比例收来的配料:桂皮、八角、花椒、草果……其中几味堪称稀罕。除了惯用香料,还特意添加了大量寻常人家极少使用的草木灰和某种形似苋菜的猪草纤维。
祝棉的目光在援朝发亮的眼睛上停了一瞬,迅速滑向他身后阴影处。
陆建国依旧保持那个姿势,只是身体微侧,铁勺换到左手。那双狼崽般警觉的眼睛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路人,带着毫不掩饰的攻击性。
不远处的断墙根下,陆和平缩在哥哥特意清理出的干净石板前。她小小的身子依偎着炉灶方向,苍白的手指正一点一点抚平皱巴巴的画纸。她没有画废墟,也没有画哭泣的人,一支旅馆赠的铅笔在纸上笨拙地画着漩涡,一个又一个,无声旋转,仿佛要把所有惊惧都卷进去。
一切就绪。祝棉深吸一口气,空气中焦糊味下方,那股属于她的、由无数辛香草木熬煮而出的奇异气息已经蓄势待发。
她将整个猪头骨沉稳投入翻滚热水。再将罐中那些昂贵的、混合了草木灰和猪草的“秘料”,按着极其讲究的顺序和火候,一点点撒入。
“嗤——”
滚油爆香老姜葱结的瞬间,更浓郁十倍的复合香气猛然炸开!
八角的甜烈,桂皮的醇厚,花椒的麻辛,草果的奇异果木香……还有那些陌生香料共同作用产生的霸道穿透力,瞬间压倒了残余的烟火味。这香气如一道湍急而温厚的音浪,席卷过断壁残垣,蔓延向整个刚苏醒的家属区和营房。
几个本想探头探脑的邻居婶子停下脚步,不由自主地深深吸气。
“哎呦,都烧成这样了,还折腾什么……”
“勾得人心都跟着颤……”
窃窃私语随风飘来。祝棉恍若未闻,专注盯着锅中变化,用长柄木勺规律搅动。烫伤手指捏着勺柄处传来灼痛,她唇角却微微一提。
陆凛冬无声地接过建国手中的铁勺。孩子紧绷的身体稍稍松懈,但警惕的目光未曾收回。
灼热浓雾中,祝棉的目光如淬火刀刃,无声扫过远处家属楼几扇微敞的窗户。
“火候到了。”她突然扬声,声音恰好能传到静谧中隐藏的那些耳朵里,“火里炼出的味儿,骨头缝里都透了才算数!”木勺背重重敲击铁锅边缘,发出带着金石之音的脆响。
陆援朝早已搬好小马扎,紧挨灶膛口,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锅里上下翻滚、逐渐变得色泽诱人的猪头肉,口水沿着嘴角淌下,又被他偷偷用袖子抹掉。
“成了!”祝棉看准时机,新筷子精准插进猪鼻骨最厚实的核心。筷子轻松滑入,拔出时只有通透的琥珀油光。
她没理会整个猪头,手腕一转,木勺探入汤卤底部,极快地捞出两块溜滑软糯、连着筋膜的猪小髌骨。
氤氲热气中,两块颤巍巍、闪着琥珀油光的髌骨放到援朝面前的旧搪瓷茶缸盖里。
“尝尝!”祝棉声线带着不容置疑的轻松。余光却精密如标尺,扫过那个一直躲在废料堆后阴影里的身影。
援朝的眼睛瞬间点亮所有星星,又怯怯地看了一眼废墟。
“吃。”建国冷冷吐出一个字,眼神依旧在巡逻。
胖乎乎的小手终于捏起滚烫的髌骨,油光浸染指尖。
“呼……嘶……”
顾不得烫,小小虎牙迫不及待啃上去。经过文火慢炖再大火收力,结缔组织膜在齿间坚韧抵抗一瞬,随即如被点化的冰层,温柔彻底地融化成韧弹的筋!酥透的骨头缝隙里,浓郁到凝结成胶质的髓液在齿间爆开!卤汁渗透骨髓深处,每一束纤维都吸饱了深沉滋味。
援朝瞬间忘了身处何方,忘了昨夜大火和废墟。
“唔……!”
奶声奶气的惊叹淹没在过于丰富的味觉体验里。他像一颗掉进米的糯米糍,脸颊因极致鲜美而鼓胀,幸福光彩填满了那双尤其大的眼睛。他忘情啃咬着,发出满足的“啧啧”声,细汗从圆润额角冒出。
这饕餮的品赏,宛如一场沉浸的蜕变礼,在余烬之上生出令人难以抗拒的生命张力。
祝棉看着小儿子近乎陶醉的啃噬,唇边漾起真切笑意。她蹲下身平视他,状似随意:
“香不?”
“香!最香!比昨天那炉子烤出来的香一百倍!”援朝囫囵着,头都不抬。
“汤可好了?”祝棉声音温和,眼底锐利。
“好!”援朝毫不犹豫,“里面小疙瘩和黑末末都煮化啦!”
“嗯,”祝棉点头,像教课般清晰,“猪草香都煮透了筋骨,那股韧劲儿炼成了别处没有的厚基底,就像……”她故意顿了顿,视线不经意地在锅底那层特殊的、混着草木灰的深褐色沉淀物上停留一瞬,“就像炼钢炉里淬透的火候,差一分软,过一分脆。烧焦的木柴灰才更能定住这滋味…懂吗?火候里炼出来的精华,是药!”
“淬火”和“药”的字眼被她咬得清亮明确。
“懂!淬火炼的东西,药!”援朝用力点头,眼睛离不开那块被啃得玲珑剔透的小骨头。
“乖。”
祝棉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圆脑袋,随即看向一直守在后方的陆建国。小子不需多言,一个眼神便知意。他立刻扔过来一个洗净的、装满新鲜带根节草的破旧竹筐,和两张字纸条——一张写着普通猪草名称,另一张却绘制了几种带有特殊抗性性状的植株轮廓图。
祝棉极其自然地拿起那张混杂了“重点标识”的纸,把它当作残次配料草稿纸处理。
她俯身拿起豁口铲子,将卤汤锅底那些沉甸甸、混杂着长期熬煮过滤出的特殊“药渣”——包括熬至融化的木质素强化纤维、土壤中富集的矿物元素痕迹,以及淬火工房工艺才能模拟出的特定特征。
连同那张“草案”纸,和着浮油草木灰一同添到竹筐最底层猪草根部做遮盖。然后小心捧起竹筐。
清晨阳光斜射,角度巧妙避开了筐底,落地影子清晰地呈现出一个跑向家属区后方山坡养猪场的小小身形——那是养猪场场长年方十六的女儿,兜里揣着写给援朝的画纸。
大门厂山墙另一边冲出一批前来搭把手的军属嫂子们,惊讶地发现陆援朝还在小马扎上啃骨头,而和平画纸上漩涡边缘被微风卷起异常激烈的笔触。
十几步开外,原本隐于台阶杂物堆后的身影,此刻却显得略微焦躁。
祝棉眼睛扫过那个可疑脚步的停滞点,心里底牌已翻过一位。
她突然间又往沸腾中心扔进一块烧透、红亮、只带薄薄筋膜瘦肉的尾椎骨新料。眼神定定看向熊熊火焰。
“一次熬透了。”她低声自语,眼波里却爆发出前所未有冷厉惊涛。
只一分钟后。
那个阴影处的身影突兀缩回角落深处。
风卷起炉膛内最后几片明红焰火。
钢铁熔炉惊心动魄的漩涡余波,在和平的画中凝固成一道永恒曲线。
铁锅边缘滚烫,祝棉星形疤痕的指尖映进初升日光。
她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牵。
炉火未熄,情报已出。她知道,这场废墟上的战斗,她才刚刚拿下第一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