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膛里余温将尽,暗红的炭块映着陆凛冬半边肃穆的侧脸。堂屋静得只剩小和平均匀的呼吸声,和他指尖在军用笔记本上划过的沙沙声。
祝棉将热在搪瓷缸里的小米粥推到他手边,指尖无意掠过他紧蹙的眉峰。
“又‘听’到麻烦了?”她声音极低,用的是只有两人才懂的暗语——指他那只在过度疲惫时会失灵的隐藏助听器。
陆凛冬没看粥,将笔记本转向她。纸上是用铅笔画着的杂乱波浪线,旁边标满坐标。“最新的信号,‘灰背隼’。破译处耗了一整天,像走进死胡同。”他指尖重重点在怪异的波形上,“这波段…像某种…幼稚的涂鸦。”他眉头拧得更紧,粥饭的热气朦胧了他疲惫的双眼。
“涂鸦?”祝棉心里微微一跳,像有什么碎片在碰撞,却没抓住。
这时,帘子被一只小黑手掀开。援朝像颗沾满芝麻的小丸子钻进来,举着两张纸片差点扇灭油灯:“爸妈!发奖状啦!和平的!我的!”
陆凛冬下意识合拢笔记本。祝棉托住儿子的胳膊:“慢点儿!给妈妈看看!”一张是和平的“美术创作鼓励奖”,另一张是援朝的“热心参与奖”。
“和平呢?”
“睡着啦!建国哥抱她上床的!”援朝扒着桌沿,小肚子顶得桌子直晃,“妈!明天学校庆功会,点心加倍!”
“咱们自己庆,”祝棉摩挲着那张“鼓励奖”,笑意浸透眼底,“让和平画画,妈给她把画变吃的!想吃啥就画啥,管够!”她知道,这个小小的鼓励,对那个像受惊小鸟般蜷缩在自己壳里的小女孩,重逾千斤。
援朝“嗷”一声欢呼,又压低声音朝里屋喊:“建国哥!明天庆功宴!妈做和平画的画儿!”里屋传来一声短促的“嗯”,是少年别扭的回应,却在夜色里透出暖意。
×
庆功宴摆在食铺后院。旧方桌擦得锃亮,建国抱着还带睡意的和平坐下。小姑娘紧紧搂着一卷画纸。
“和平,给爸爸看看得奖的‘甜蜜梦’?”祝棉把撒了肉末的蒸蛋羹放到她面前。
小姑娘迟疑着,长睫毛抖了抖,慢慢展开画纸。
一片绚烂的色彩铺满桌面。
没有具体形状,只有饱满奔放的色块:最下面是浓烈得要流淌出来的粉红,像捣碎了千万颗熟透的草莓;中间是跳跃欲滴的翠绿,宛如初春刚钻出土的嫩芽;最上面是细腻柔和的米白,纯净如母亲胸膛的暖意。笔触稚嫩,颜色层层叠叠,充满原始的生命力。右上角歪歪扭扭写着:《三色甜蜜梦》。
“好!画得真好!”陆凛冬目光落在颜色上,声音低沉却带着赞扬的暖意。
祝棉眼神晶亮:“我们和平画了一碟大彩虹甜糕呀!等着,妈给你变出来!”她扎好碎花围裙,天然卷在动作间俏皮跳跃。
蒸笼叠起三格。
第一格,糯米粉混合红薯粉,新鲜草莓挤汁滤渣,加点白糖和两滴红菜头汁,调出画上那饱满欲滴的草莓红。滤网滤了三遍,确保颜色均匀通透。
第二格,新磨的豌豆粉加入荠菜汁和菠菜泥,反复揉拌至青翠韧劲,色彩鲜活如初春嫩芽。
最上面,石磨粳米粉加入羊奶和山药汁,调成细腻米浆,追求那份温润如玉的柔白。
灶膛里柴火噼啪,水汽氤氲。孩子们围坐小板凳上,连建国都眼神紧盯着蒸笼。和平被哥哥圈在身前,第一次没被蒸汽和人声吓退,乌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母亲。
“开——锅——喽!”援朝扯着嗓子学号子。
三屉蒸笼端下,盖子掀开。香甜的热雾弥漫小院。
“哇——!”
蒸糕完美复刻了画境!三层色彩叠嶂,界限微晕却清晰:底层透亮的草莓粉红,凝脂如玉;中层跳跃的翠绿豌豆冻,嫩得能掐出水;顶层温润的米白羊奶糕,朦胧如月华。祝棉修出平整切面,色彩在蒸汽中交融得更加梦幻。
“和平的彩虹糕!”援朝第一个拍手。建国紧牵妹妹的手:“就是和平画里的颜色。”他另一只手护在弟弟身侧。和平仰着小脸,苍白脸上沁出红晕,嘴角抿出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她伸出小手指,怯生生碰了碰碟子边缘。
“像…像糖纸…”细微如蚊呐的声音溜了出来。
就是这一瞬!
陆凛冬脸上因妻儿喜悦漾开的柔和,在目光触及蒸糕切面的色彩排序时——粉红(底层)、翠绿(中部)、米白(上层)——骤然凝固!
这排序……为何如此熟悉?
他心跳漏了一拍,视线猛地转向桌上画稿……不对,不仅是画!一种冰冷的预感攫住他。他霍然起身,带倒了条凳。
“凛冬?”祝棉心口一跳。
陆凛冬充耳不闻,眼中爆出骇人锐芒。他一手抓起蒸糕,一手狠狠翻开黑色笔记本!
摊开的那页,正是那几道“幼稚涂鸦”的怪异波段图!
粉红——对应第一个尖锐的脉冲峰!
翠绿——咬合第二个宽厚的波峰!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米白——落在最后平缓的波谷!
顺序!形状!一模一样!!!
孩子的笑声、食物的甜香、夏夜的风……全都化作模糊背景音。只有那碟糕、那张图、女儿无意识的色彩堆叠,组成一场荒谬而精准的密码!
“怎么了?”祝棉看清他瞳孔里的震动。
“她的画!”陆凛冬声音像从冰层下挤出。他手指颤抖地指向那三色排列:“这个排序!从哪来的?和平!谁教你这么画的?”他竭力放柔声音,震惊带来的紧迫感却让询问像审讯。
和平吓得浑身一缩,像颗闭合的含羞草钻进哥哥怀里。大眼睛迅速弥漫水雾。
“不是!爸!”建国猛地站起,把妹妹护得更紧,小小身躯绷得像护崽的幼豹,“没人教她!她就爱乱画!在…在你桌上!”情急之下,他喊了出来。
桌上?陆凛冬瞳孔骤缩!他的书桌…沙盘模型上那些代表攻击波的彩色小旗…
“和平…”祝棉瞬间明白,压下心中惊涛,蹲下身柔声问,“乖妞,告诉妈妈,是不是捡到星星了?”
“爸”这个字第一次从少年口中唤出,砸在夜色里。建国喊完脸就红了,呼吸急促,眼睛紧盯着父亲。
听到“星星”,和平苍白的小脸微微抬起。迷蒙的眼珠里浮起回忆的光。
“星星…亮…”她小手在裙兜里摸了摸,掏出个小小的东西。
一截用得很短、带牙印的蜡笔头,颜色是罕见的暖橙。笔头表面沾着几片比米粒还小的彩色碎屑——薄如雪花,边缘磨得圆滑。
“爸桌上…彩星星…”她小手递向父亲,又烫着似的缩回,摊开掌心。里面躺着被碾碎磨伤、却仍能看出原形的三色碎片:尖锐三角的粉片,半圆凸起的翠片,光滑水滴状的白片!正是它们奇异的形状,被孩子当成了“彩色星星”珍藏!
陆凛冬盯着女儿掌心的碎片,如同目睹核爆尘埃缓缓降临。军区沙盘上代号“虹湾”的预设坐标——“赤礁”、“绿岬”、“白沙”——此刻正以这种方式,拼合出与波段图、与蒸糕完全一致的排序:粉、绿、白!
它们组合起来,就是和平画稿上的色彩流动!
就是蒸糕盘中的甜蜜层次!
更是信号纸上,那三道代表致命爆破指令、被伪装成杂波的脉冲密码!
“赤礁—绿岬—白沙…”陆凛冬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代号。他猛地看向祝棉,脸上是惊心动魄的后怕。他拾起碎片,动作轻柔,指关节却因用力而发白。
祝棉全明白了。她攥紧围裙角,指尖冰凉。一瞬间,她仿佛听见远方电站的爆炸声,看到丈夫在烈焰中的身影。 厨房的甜香陡然变得沉重。她顾不上儿子那声“爸”带来的震动,整个心神都被这巨大的危机攫住。
“灰背隼的爪子…原来早就伸到这了。”陆凛冬声音低沉如闷雷。他小心地从女儿手中抽走那截蜡笔头——那是她描摹“星星”的源头。
“马上走。”他看向祝棉,不容置疑。
“援朝,建国,”祝棉深吸一口气,声音恢复镇定,“看着妹妹!”她疾步走向灶台,拿起厚实的蒸笼布。
一层纱布,一层油纸。她麻利地将那碟显示着三色结构的蒸糕层层密封,滚烫的蒸汽被牢牢锁住。她将这方砖似的“密码本”推到陆凛冬手边,如同递上武器。热气蒸上他冷硬的指关节,灼热,却带着食物独有的温暖份量。
陆凛冬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紧迫,有清明,更有对妻子默契配合的震动。他没说话,大手用力攥了下她的手臂——那是战士独有的嘱托与感激。随即,他高大的身影如箭矢融入夜色,携着那碟扭转乾坤的“甜蜜证据”,消失在幢幢暗影中。
后院恢复夏夜虫鸣。
蒸笼余热未散。
桌上,《三色甜蜜梦》的画稿被风掀开一角,绚丽色彩蒙上无言沉重。
援朝捏着块豌豆糕,看着空院门,小脸满是委屈:“妈…爸爸不吃彩虹糕了吗?”
建国维持着保护姿势,拳头紧攥,目光追随着父亲消失的方向,第一次真正懂了“爸爸肩膀上扛着什么”。
和平依偎哥哥怀里,小身体轻轻颤抖,小手紧攥他衣角。
“爸要去保护更大的梦了,”祝棉转身,脸上漾起暖笑。她拿起一块米白羊奶糕,那纯白在月光下温润如玉,递到和平微颤的小手边:“和平,尝尝你自己画里的‘月亮糖’。这世上最好的甜,都是因为有人在默默守光。”
和平迟疑着接过。
糕体的温热透过指尖传来。她小口咬下,清甜的奶香米香包裹舌尖,一种奇异的安抚感悄然蔓延。
援朝立刻塞了块草莓糕,大眼睛满足眯起。
建国紧绷的肩膀微松,拿起翠绿的豌豆糕,盯着那饱满颜色出神。
祝棉望向沉沉的夜幕,仿佛也在品尝那弥漫开的甜蜜。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