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
木板门被砸出的裂痕,像道狰狞的疤,劈开了棉棉香小食铺清晨的宁静。那声音让祝棉的心猛地一沉,仿佛回到了多年前那个战火纷飞的夜晚。她下意识地把三个孩子往身后护,这个动作已经成了本能。
有毒!她家的凉糕有毒!吃了烂肠子啊!
陆和平小小的身体猛地一抖,手里温热的芝麻糖饼掉在地上。她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小脸惨白,瘦弱的肩膀拼命往墙缝里缩。这个曾经在防空洞里都能安然入睡的孩子,此刻却被一句恶毒的指控吓得魂不守舍。祝棉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她知道,这场风波必须尽快平息,否则会在孩子们心里留下阴影。
陆援朝眼睛瞬间红了,嚼碎的饼渣喷得到处都是,就要往前冲,却被陆建国死死攥住胳膊。
别添乱!少年的声音压得低哑,像绷紧的弓弦。他瘦削的身体挡在弟妹前面,眼神狠厉地剜向门外——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需要母亲庇护的孩子,而是这个家的第一道防线。他能感觉到弟弟在身后发抖,妹妹在低声啜泣,这个认知让他的脊背挺得更直。
让让!市监局办案!
大嗓门劈开人群,露出牛迎春那张因愤怒而胀红的脸。他身后跟着两名臂章鲜亮的市监局工作人员。
祝老板,看看你干的好事!牛迎春攥着搪瓷茶缸的手青筋暴起,人家香港咖啡馆老板告你绿豆凉糕里掺硼砂,害他老母亲上吐下泻,电报都拍到市里了!
祝棉认得牛迎春眼中的失望——那是老派人最痛心的,不是犯错,而是辜负信任。她理解这种心情,正因为理解,才更觉得心寒。
那位王老板适时上前,崭新的涤纶衬衫在晨光下格外刺眼。他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悲愤:同志,天地良心啊!我老母特意从城南过来尝鲜,谁承想......他抖出一张皱巴巴的电报,昨晚就进了医院!硼砂那是要人命的东西啊!
祝棉敏锐地注意到,王老板说话时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左手腕上的金表——这是他说谎时的习惯动作,上回他来店里谈合作时,她就发现了。更可疑的是,他口中的老母亲上周还来买过凉糕,当时还夸赞说这是她吃过最地道的家乡味。
轰——
人群炸开了锅。二字在八十年代初,就是的代名词。
我就说她家东西太筋道了......
看不出来啊......
为挣钱脸都不要了?
这些议论像针一样扎在祝棉心上,但她更心疼的是孩子们——他们不该这么小就见识人心的险恶。
援朝急得跺脚,他们胡说!凉糕是甜的!孩子的逻辑简单直接——好吃的东西怎么会害人?
祝棉脸上的笑容像被冰水浇灭,瞬间凝固。灶房的暖光勾勒着她不服帖的翘发,目光扫过牛迎春痛心的脸,落在王老板眼底那丝藏不住的得意上,最后定在门板裂口嵌着的半块蜂窝煤上。她想起昨晚收摊时,确实看见王老板在附近转悠,当时只当他是眼红生意好,没想到竟是蓄谋已久。看来,上次拒绝他的提议,是真的触怒他了。
牛工,她的声音像井水镇过的石板,又冷又稳,您信我掺硼砂?
牛迎春一怔:人家有电报!
祝棉竟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门口,市监局的同志,请随便查。查到半毫硼砂,我认罚认抓。
这个动作她做得干脆利落,心里却揪成一团——不是怕查,是怕孩子们承受不住。她太了解流言蜚语的杀伤力,今天这事若不能当场说清楚,往后孩子们走在街上都要被人指指点点。
查!当然要查!王老板跳脚喊道,她肯定藏起来了!
两名工作人员交换眼神,刚要迈步——
一声,侧门开了。
陆凛冬穿着军绿衬衣,袖子规整地挽到小臂,露出流畅的肌肉线条。他一步跨出,高大的身影如山般立在祝棉身侧,恰好隔开了王老板和那几个探头探脑的。他刚到,但只一眼就明白了局势——妻子挺直的背脊和孩子们通红的眼眶,说明了一切。更让他警觉的是,王老板身后那几个的站姿,分明是受过训练的。
同志,他声音冷静,看向工作人员,检查请按程序,先亮下证件。
这话是对公,更是对全场的震慑。他垂在身侧的左手食指,在军裤后腰的位置极轻地叩了一下。建国眼尖地看见,父亲耳朵后那枚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助听器,正泛着冷光。这是他们父子间的暗号:保持警惕,见机行事。建国的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他知道,父亲已经发现了不寻常之处。
工作人员立刻亮出证件。
查归查!牛迎春挥着电报,嗓子嘶哑,人家老娘躺在医院是真的!
证据确凿还不认账?王老板身后一个系假金链子的青年叫嚣,被陆凛冬一个眼神冻在原地。那眼神太冷,像是能穿透人心,假金链子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援朝憋得满脸通红,猛地挣脱建国,像头小蛮牛撞开围观的人,冲到摊子前掀开白布,抱起一整盘碧绿颤动的凉糕,红着眼大吼:
好吃的!甜!我妈做的!干净!孩子的眼泪大颗大颗掉在凉糕上,他不懂为什么这些人要这样欺负妈妈。
援朝!建国急得满头汗,低吼着去拉他。他心里又急又气——急弟弟冲动,气这些人污蔑。更让他愤怒的是,他清楚地看到王老板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得意。
和平被彻底吓住,惊恐地瞪大眼,小身子蜷进最暗的角落。她不明白,为什么昨天还夸妈妈手艺好的邻居,今天就用这么可怕的眼神看着他们。这个认知让她的世界观出现了裂痕。
人群因这孩子的愤怒,诡异地静了一瞬。
小孩懂什么?王老板撇嘴,大人加了坏东西他能尝出来?
娃儿不懂,祝棉上前一步,稳稳按住要跳起来的援朝,把他护到身后,心口像被针扎过般刺痛,大人就该懂法讲理。
她转向那位姓刘的市监局工作人员:刘同志,您上次核验时说过,硼砂点的凉糕发绿、筋道过头?
刘同志眉头紧锁:高温碱化,绿得不正常,咬口发硬。
祝棉深吸一口气,接过援朝紧抱的凉糕,径直走到人群中央。那碧玉般的方块在她微带薄茧的掌心轻颤。这一刻,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身后是整个家的清白。她要用最古老的方式,最纯粹的味道,来证明最朴素的真理。
都看好了!她声音清亮如钟,压下所有议论。
我家凉糕的,不是硼砂点的!
她目光扫过人群:哪位邻居借碗最清最甜的井水?要冰凉拔手的!
一位常来买早点的大娘立刻应声,端来一缸冒着寒气的井水。大娘递水时,悄悄对祝棉点了点头——这无声的支持,让祝棉心头一暖。她知道,这世上终究还是明理的人多。
牛工,您经验老道,祝棉将盘子托到他面前,硼砂点的糕什么味?
碱味冲鼻子!牛迎春哼道。
那您闻闻我这个。
牛迎春将信将疑地凑近。只嗅到一股凉沁沁的、纯粹的豆子甜香。他眼底的怒火,第一次裂开缝隙。这味道太纯粹了,纯粹得让他开始怀疑那张电报的真实性。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学厨,师父说过:食物的本味最骗不了人。
光闻不算,祝棉看向王老板开始僵硬的脸,今天,我就用老祖宗的方子——井水点豆凝脂,现做现看!
刘同志眼神一动,点头:他也想看看,这个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古法,到底有何玄机。作为市监局的老员工,他深知很多传统工艺确实有其独到之处。
祝棉不再多言,转身端出青花大碗盛的雪白绿豆泥、纱布裹的石膏粉,和盛着乳白沉淀的旧铜盏。
她在人行道上铺开场子,阳光毫无保留地照下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在她做来却有一种神圣的仪式感。她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真正的传统手艺,经得起任何检验。
瞧好了,她拔高声音,带着令人信服的韵律,真东西,不怕验!
她将水灵的绿豆泥倒入宽口铜锅,嫩绿的豆茸纤维在阳光下清晰可见。接着,她小心地将铜盏里澄清的石乳沁水倒入豆泥中。这一步的关键在于分寸,多一分则涩,少一分则不凝——这是她跟外婆学了整整三个夏天才掌握的诀窍。外婆说过,做吃食如做人,讲究的是恰到好处。
这是老法子澄清的水石灰水,她边用擀面杖匀速搅拌边解释,靠井水凉气点化豆子精华,不是硼砂强压出来的僵尸绿
豆泥渐渐晕开柔嫩的润泽。她停下手:刘同志,牛工,您二位摸摸锅外边。
两人伸手一试,厚厚的锅壁果然只有金属的微凉。这个发现让刘同志神色凝重起来——他办过不少食品安全案子,从没见过用凉法点糕的。这完全颠覆了他对食品加工的认知。
硼砂靠火加热催发,祝棉目光掠过王老板难看的脸,带着冷峭,我用的,是至阴至凉的天然之力!
她挑起一小团半凝固的豆糊,晶莹剔透,在日光下泛着玉髓般的光泽:硼砂点的,哪有这活气?
人群发出低低的惊叹。有人已经开始窃窃私语,说这手艺怕是快要失传了,没想到今天能亲眼见到。
就在这时,祝棉将用井水调好的石膏粉稀浆高高提起。
细流如银丝,直贯锅心。
噗通。
一声轻响,锅中的绿豆浆仿佛被唤醒。嫩绿的豆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玉髓颗粒,清澈的地脚水自然分离,在阳光下泛着光。
的轻响中,一锅翠色纯然、晶莹剔透的绿豆凉糕已然成形。没有怪味,只有沁人心脾的绿豆清香弥漫开来,连麻雀都收了声。这香气仿佛有魔力,让躁动的人群渐渐安静。有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那清香直透心底,让人想起夏日里最清凉的井水。
牛迎春眼睛瞪得滚圆,鼻翼翕动,老脸涨红:好......好东西!老祖宗的手艺啊!他喃喃着,满是羞惭。作为一个老厨子,他比谁都清楚,这手绝活做不了假。他开始后悔自己的武断,更对那张电报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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哐当!
王老板慌乱后退,踢翻了咖啡馆门口的板凳。他脸上油汗涔涔,血色尽失。他知道,这场戏演不下去了。更让他恐惧的是,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惹了不该惹的人——那个当兵的眼神太锐利,像是能看穿一切。
就在这瞬间,建国看得清清楚楚——那个假金链子,趁所有人盯着凉糕时,将一个用外文硬卡纸包裹的东西,飞快塞进了柜台上的方糖罐里!建国的心跳骤然加速,他认得那种包装——跟上回在雷达站发现的微型胶卷一模一样!这个发现让他浑身发冷,原来今天的闹剧背后,还藏着更深的阴谋。
爸!!建国嘶声低吼。
陆凛冬应声而动,身形如电劈开人群,铁钳般的手已扣住假金链子的肩膀!这一抓快如闪电,连训练有素的市监局同志都没看清他是怎么过去的。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对危险有着本能的直觉。
同志!他声音冷硬,向工作人员亮出证件,此人匿藏可疑物品进入公共食肆,请立即检查!事关公共安全与国家利益!
工作人员脸色骤变。他们原本只是来处理食品安全投诉,没想到会牵扯出更严重的事。但当他们看清陆凛冬证件上的番号时,立刻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什么?牛迎春吓了一跳。他这才意识到,今天这出戏,远比他想象的复杂。他看着那锅清亮的凉糕,又看看面如死灰的王老板,突然明白自己可能被人当枪使了。
刘同志一个箭步挡住咖啡馆入口。另一人迅速搜身:没有!
他塞糖罐里了!建国拉着弟妹挤到前面,小脸激动得发亮,我亲眼看见!这一刻,他无比庆幸自己一直保持着警惕。父亲说过,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观察。
所有目光地聚焦在那罐白花花的方糖上。
陆凛冬的控制如铁箍,市监局同志的手伸向糖罐——
王老板面如死灰,假金链子开始发抖。他们怎么也没想到,一个看似简单的栽赃计划,会演变成这样的局面。更没想到会撞到枪口上。
祝棉静静站着,身后是已成形的碧玉凉糕。她伸手,将还在发抖的和平轻轻揽进怀里。孩子的身体冰凉,让她心疼不已。她低声在和平耳边说:别怕,妈妈在。这句话既是对孩子说,也是对自己说。
晨光越过破败的木门,照亮她沉静的侧脸,也照亮那锅清甜——那是生活本真的味道,任何污秽都无法玷污。这一刻,她不仅守住了家的清白,更意外地帮丈夫揪出了潜藏的敌人。她忽然明白,在这个特殊的年代,每个普通人都可以是战士,只是战场不同罢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