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吹过军区大院,灶房里飘出红烧肉的浓香。祝棉站在灶台前,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她下意识地摩挲着手背上那枚星形烫疤——三天了,陈崖柏毒蛇般的眼神还在她脑海里盘踞。
“妈!”
布帘“唰”地被掀开,六岁的援朝炮弹一样冲进来,圆脸蛋红扑扑的,小手死死捂着军绿布口袋:“肉丸子!胖婶刚给的!”
油锅里正冒着细密的泡。祝棉转身,从锅里捞起一颗刚炸好的狮子头,吹了又吹,才小心地塞进儿子嘴里。
“烫!香!”援朝哈着气,眼睛眯成了缝,却还不忘把口袋捂得更紧,“大哥和小妹的……”
话没说完,布帘又是一动。
十岁的建国绷着小脸走进来,瘦削的身子挡在门口:“陈秃子在大院门口转第三圈了,眼睛一直盯着咱家烟囱。”
灶膛里柴火“噼啪”一声炸响。
祝棉手腕轻转,大勺在油锅里划了个漂亮的弧:“他今天不该去机械厂王厂长的六十大寿么?”
“他馋的不是宴席。”建国声音压得很低,小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凝重,“是等着看您‘断腿’。”
——这是大院里的暗话。“断腿宴”就是寿宴,说的是“祝您长命百岁腿脚灵便”的反话。陈崖柏到处散布谣言,说祝棉用辣条腐蚀军人子弟,今天这场寿宴,摆明了是场鸿门宴。
祝棉忽然笑了。
热油在她手中翻涌成金色的浪花,葱姜蒜下锅的瞬间,浓烈的香气轰然炸开,霸道地占据灶房的每一寸空气。她捞起一颗圆润饱满的狮子头,红亮酱汁裹着热气缓缓淌下,落在青花碟里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放心。”她声音轻得只有凑过来的三个孩子能听见,“狼来了——”
“也得看它牙口够不够硬。”
王厂长家小院里张灯结彩,八仙桌上铺着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可桌子正中央那柱三层奶油寿桃蛋糕,在这1983年的秋天,扎眼得像雪地里的一滩血。
祝棉的八宝葫芦鸭端上来时,瞬间被衬得灰扑扑的。
“哎哟,陆营长家嫂子来了!”陈崖柏摇着折扇踱步过来,秃顶在灯泡下油光发亮,扇尖故意点向那蛋糕,“您瞧瞧,这可是上海托关系才弄来的!您这鸭子……费了不少肉票吧?”
桌上宾客的目光微妙地游移,有人低头喝茶,有人假装夹菜。
主位上,陆凛冬放下茶杯。军装袖口随意地挽起一折,露出麦色的腕骨。他右耳垂侧有道浅浅的压痕——助听器刚刚摘下。这种场合,他懒得听那些阴阳怪气的话。
“陈顾问真是费心了。”祝棉掸了掸袖口沾上的鸭油,笑得云淡风轻,“这么金贵的蛋糕,千里迢迢运过来,居然一点没散架,真是难得。”
陈崖柏眼底戾气一闪而过,脸上笑容却更加灿烂:“哪里哪里,比不得您那辣条!我家小宝吃了两口,满嘴都是燎泡——”话音陡然一转,那只枯瘦的手突然探向刚揭盖的佛跳墙陶瓮!
“王老寿辰,借您这道硬菜添个彩头!”
砂锅盖掀开的刹那,陈崖柏手腕几不可察地一抖。
一缕无色粉末从他袖口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浓稠的汤羹深处。快得几乎看不见——但一直盯着他的建国看见了。桌下,男孩的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汤勺缓缓沉入热汤。
陈崖柏笑容可掬地舀起满满一勺鲍参翅肚,琥珀色汤汁裹着颤巍巍的瑶柱,稳稳递向主位:“王老,您先尝尝——”
桌布下突然钻出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援朝的小肉手闪电般抓住陈崖柏另一只袖口,嗓门洪亮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陈爷爷兜里有糖!圆纸包的糖!”
“胡闹什么!”陈崖柏老脸一沉,想要抽回手,衣袖却被孩子死死揪住。拉扯之间,他手中的汤勺“当啷”一声砸回砂锅,滚烫的汤汁溅了满袖!
祝棉眼皮都没抬一下,顺手从蛋糕上挖了一小勺奶油,递到踮着脚的援朝面前:“猴急什么?先尝尝这个。”
混乱不过三四秒的时间。
等众人回过神来,蛋糕尖上那颗猩红的樱桃,已经稳稳落在祝棉面前的醋碟里。
宴至半酣,满桌人面色酡红,推杯换盏。
陈崖柏坐回斜对角的座位,鹰隼般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碟带着樱桃的奶油——里面混着他特制的“一步倒”。他嘴角神经质地抽搐着,仿佛已经看见祝棉口吐白沫、倒地不起的模样。
祝棉拿起白瓷小勺。
勺尖轻轻刮起奶油和那颗红樱桃,手腕缓缓抬起——
全桌突然安静下来。
王厂长张着嘴忘了合上,陆凛冬放下手中的酒杯。就连一直蜷在母亲怀里的四岁和平,都悄悄探出半张小脸,乌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抹刺目的红色。
勺子掠过祝棉自己的唇边。
掠过眼巴巴望着她的援朝。
忽然拐了道弯,稳稳送到隔壁桌胖婶面前:
“胖姐,甜的压压腻。”
陈崖柏喉咙里发出“咯”的一声怪响,像老风箱破了洞。
胖婶哈哈一笑,接过勺子连奶油带樱桃一口吞下,咂咂嘴:“还是妹子懂我!这甜口的正好解腻!”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胖婶面色红润,嗓门洪亮地和人划起拳来,中气十足,谈笑如常。
陈崖柏的脸一点点白了。他猛地抓起面前的汤碗,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喉结慌乱地上下滚动。
汤碗见底时,一个空糖纸从他袖口飘落——印着憨态可掬的熊猫蓝莓图案。旁边的年轻人眼疾手快捡起来:“哟!陈顾问还藏着进口糖呢!真够阔气的!”
满桌哄堂大笑。
陈崖柏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忽然按住左脚踝,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桌下传来细微的“咔哒”声,像是木棍折断。
“哎?您假腿怎么了?”胖婶眼尖嘴更快,一嗓子喊得全桌人都低下头去。
陈崖柏脸色铁青,僵硬地卷起左裤腿——钢制假肢的接口处,一颗木螺丝歪歪斜斜地突出来,断口崭新。
“巧了这不是!”胖婶蒲扇般的大手一拍桌子,震得碟碗叮当作响,“这螺丝跟我家木工箱子里丢的那颗一模一样!上头也有个三角印子!”
陈崖柏的脸由红转青,由青转白。
他猛地瞪向援朝——小家伙嘴边还糊着一圈奶油,正偷偷把什么东西往口袋里塞。是蓝莓糖纸!他昨晚用来包毒药的那张进口糖纸!
“哇——”
一直安安静静的和平突然放声大哭,小手指着陈崖柏身后的窗台,眼泪成串滚落:“蜘蛛……黑蜘蛛……爬妈妈……”
孩子的啼哭尖锐地撕裂了宴席最后一丝虚伪的喧闹。
陆凛冬瞬间起身,军装衣襟带翻了面前的酒杯。所有人齐刷刷看向窗台——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夜色。
除了卡在窗缝里的、纽扣大小的金属圆片。昏黄的灯光下,那片金属闪着冷硬的、不属于1983年的幽光。
人群哗然围拢过去。
王厂长挤到最前面,老花镜滑到鼻尖,凑近了仔细看:“这、这是……微型麦克风?!”
满场死寂。
这个年代,这种东西只在反特电影里见过。
“哐当!”
陈崖柏连人带椅翻倒在地。
他蜷缩着剧烈抽搐,假肢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怪响,白沫混合着猩红的酒液从嘴角不断涌出。
“有毒!菜里有毒!”有人嘶声尖叫。
碗盘噼里啪啦摔了一地,人群惊慌四散。
祝棉一把将和平的小脑袋按在肩窝,目光如淬火的刀锋扫过混乱的人群,最终死死钉在窗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
树影深处,半片藏蓝衣角一闪而逝。
怀里,和平冰凉的小手轻轻摸上她的脖颈。孩子的手指在颤抖,却一笔一画,描摹得异常认真。
祝棉低头看去。
摊开的掌心里,孩子用指尖画了个歪扭却清晰的图形。
那是刚才窗玻璃上,一闪而过的轮廓。
半张狰狞的刀疤脸。
夜深了,月光如水淌进屋里。
三个孩子都睡了。援朝嘴边还沾着奶油,在睡梦里咂了咂嘴;建国眉头紧锁,小手握成拳头;和平蜷成小小一团,睫毛上挂着未干的泪珠。
陆凛冬轻轻推门进来,军装外套搭在臂弯:“陈崖柏送医院了,说是食物中毒。派出所来过了,窗上那个……确实是窃听器。”
祝棉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抚平安国紧皱的眉头。
“和平画的那张脸,”陆凛冬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见过。”
祝棉的手顿了顿。
“三年前,边境那次行动。”他顿了顿,喉结滚动,“有个代号‘刀疤’的线人,提供过关键情报。后来……失踪了。档案上写着,可能叛变了。”
月光从窗外漏进来,恰好落在祝棉手背那枚星形烫疤上。疤痕在月光下泛着浅白的光,像一枚褪色的勋章。
“他们不是冲辣条厂来的。”她声音平静得可怕,平静得像暴风雨前的海面,“是冲你来的。”
陆凛冬沉默良久,走到窗边,望着漆黑一片的院子:“我会打报告,申请调离一线。”
“没用的。”祝棉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在黑暗里,“他们既然找上门了,就躲不掉的。”
她回头看着床上三个熟睡的孩子,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得让孩子们知道……往后的日子,不会太平了。”
窗外,树影在秋风中摇晃。
远处传来零星的几声狗吠,又渐渐沉寂下去。
大院今夜和往常一样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落叶的声音。
但祝棉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刀疤脸出现了。
而她的孩子们——六岁的援朝会在混乱中摸走毒药,十岁的建国能一眼看穿下毒的手法,四岁的和平连纽扣大小的窃听器都能察觉。
他们还这么小,小得应该只知道玩耍和撒娇,却已经不得不睁大眼睛,去看这个世界的阴影。
厨房里,灶台已经冷了。祝棉伸手摸了摸大铁锅的边缘,指尖触到一点残留的余温,那温度很快就散去了。
明天还得早起。
做早饭,送孩子们上学。日子还得一天一天地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只是从今晚起,她要在红烧肉里多留个心眼,在炸狮子头时多看几眼窗外,在每一个看似平常的日子里,准备好应对不平常的危险。
因为狼来了。
而且来的,不止一只。
她关掉灯,站在黑暗里,最后看了眼窗外。
树影深处,似乎有什么动了动。
又或许,只是风声。
凌晨三点,祝棉突然从浅眠中惊醒。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跳动。她轻手轻脚下床,赤脚走过冰凉的水泥地,来到孩子们的房间。
三个小脑袋挨在一起,睡得正香。援朝踢了被子,露出圆滚滚的小肚皮;建国睡得规矩,双手平放在身侧;和平蜷缩着,像只警惕的小兽。
祝棉给他们一一盖好被子,在床边站了很久。
回到厨房,她点亮煤油灯。昏黄的灯光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她蹲下身,打开最底下的柜子,从最深处翻出一个小铁盒。
铁盒已经生锈了,打开时发出艰涩的“吱呀”声。
里面是几样不起眼的东西: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白色粉末,几根粗细不一的细铁丝,一把小巧的镊子,还有半本手写的笔记,纸页已经泛黄。
这是母亲留给她的。当年母亲是地下交通员,这些都是保命的手艺。
祝棉从没想过自己会用上。
她翻开笔记,娟秀的字迹在煤油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一页一页,记录着如何识别毒物,如何发现跟踪,如何在绝境中传递信号,如何在狼窝里活下去。
指尖停在一页上,那页的边角已经磨损:
“当狼盯上你的窝,不要怕。狼也怕火光,怕声音,怕你不按它画好的路走。记住,最好的防守,是让狼不知道你在哪里,在想什么。”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像鱼肚翻起的颜色。
祝棉合上笔记,将铁盒重新藏好。该做早饭了。
今天早上,她要多教孩子们一件事——不是怎么认字算数,是怎么在危险来临时,保护好自己,保护好家人。
锅里的水开始冒泡时,建国揉着眼睛走进厨房。
“妈,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祝棉往锅里下一把挂面,白色的蒸汽腾起,模糊了她的脸,“来,妈教你。如果看见有人偷偷往你兜里塞东西,你该怎么办?”
建国愣了愣,随即小脸一肃,认真地点点头。
阳光从东边窗户照进来,金灿灿的,落在母子俩身上。锅里的面条翻滚着,散发出粮食最朴素的香气。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暗处的眼睛,还在看着。一直看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