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间最后一丝光亮被彻底吞噬。
雷声不是从远方传来,而是像一头狂暴的巨兽,沉重的蹄爪直接碾过薄薄的屋顶,震得梁柱簌簌发抖。豆腐坊那盏本就昏黄的电灯泡,在挣扎着闪烁了几下后,地彻底熄灭,将整个世界沉入粘稠的、墨汁般的黑暗。
只有桌台中央那盏辣油灯还在坚守。玻璃瓶身上沾满了酱料的污痕,灯芯浸在自家熬制的、透亮的红油里,那豆大的火苗在从窗缝钻入的狂风中剧烈摇摆,被拉扯成一条细若游丝、颤抖不止的金线,仿佛随时都会湮灭。光影在墙壁上疯狂跳动,映照出几张惊惶的小脸。
都过来!靠紧我,靠着坛子!
祝棉的声音不高,却像定海神针,瞬间压过了风吼雨啸。她伸出有力的臂膀,将三个紧贴着她、瑟瑟发抖的小身体更紧地搂进怀里。陆建国绷紧了他瘦棱棱的肩膀,把妹妹和平整个儿护在自己单薄的胸口。援朝则死死搂着哥哥的腰,整张脸都埋进那件破旧的军绿汗衫里。而最小的陆和平,已经蜷缩得如同一只受伤的雀鸟,她苍白冰凉的小手,死死攥着祝棉腰间那串钥匙串。
援朝的声音带着哭腔,房子会不会塌?我们会不会......
不会的!祝棉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有娘在,天塌下来也有娘顶着!你们爹不在,娘就是你们的屋顶,你们的墙!
她的话像一剂强心针,让孩子们稍微安定下来。但祝棉自己的心却悬在半空。这场风暴太不寻常,仿佛要将整个天地都掀翻过来。
就在这时,陆建国胸前那个铁皮文具盒,突然发出细微又尖锐的嗡鸣!盒盖缝隙里那些渗着幽蓝光晕的菌丝,正随着屋外暴涨的雨势和某种来自远方的深海脉动,剧烈震颤!
哥......盒子在咬人!援朝带着哭腔说。
话音未落——
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雨幕,紧随其后的巨雷如同斧劈,狠狠砸在屋外的电线杆上!
咔嚓——!!!
电线杆倒了。唯一那盏电灯瞬间熄灭,连挣扎都没有。
彻底的黑暗里,只剩下能震碎心脏的雷声和疯狂的雨声。
呀......!
极致的恐惧中,陆和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她一直握着钥匙串的手猛地攥紧,另一只小手胡乱一挥——
啪嗒!
一声脆响。
是爹的助听器!它从陆凛冬常坐的位置被碰落,摔在了桌面上。
下一秒,那冰冷的金属外壳猛地爆出一串混乱的电火花!同时,刺耳的、仿佛能撕裂耳膜的电磁噪音疯狂涌出!像无数指甲在刮擦玻璃,又混着深海怨灵般的呜咽。
祝棉的心瞬间揪紧!这是陆凛冬的命,是他听见世界的桥!
她想也没想就扑了过去,一把捞过辣油灯,在晃动的火光下抓起助听器。指尖传来电流的麻感和冰冷的金属触感。
噪音还在疯狂叫嚣。
她看到电池盖松了。没有工具,没有时间。
她直接用沾着辣油和特殊香料的手指,死死捏紧盖子!另一只手抓起桌上做豆腐剩下的细棉线,用上搓麻绳的狠劲,绕着缝隙死死缠了一圈、两圈、三圈......打了个死结!
她在用最笨的办法,捆住丈夫唯一的声音。
就在棉线勒紧的瞬间,一股微弱的电流窜上她的指尖。
呲啦——咔!
那令人发疯的杂音,戛然而止。
作坊里陷入死寂,只剩下心跳和屋外更显庞大的雨声。
然后,一种全新的、清晰的、带着金属质感的声音,从助听器里跳了出来——
嗒。
嗒、嗒嗒——
嗒——
嗒!
五声叩击,像五颗北斗星,骤然亮在死寂的黑暗里。
陆建国猛地抬头。
铁......是铁在响?援朝也忘了哭。
蜷缩的和平停止了颤抖。她猛地从祝棉怀里探出头,大眼睛死死盯住助听器,然后又飞快地扫过桌角她吃面剩下的豆酱碟。
没有犹豫!
她伸出冰凉的小食指,果断地戳进酱碟里,沾满咸鲜的酱汁。
然后,她在油乎乎的木桌上,画了起来!
不是乱画。她画的是一个不断旋转、向内收束的巨大螺旋!那是她凭着记忆画出的海流旋涡!
画到湍急处,她的指尖骤然变重,酱汁堆叠出三道笔直粗壮的竖线!紧接着,在旁边又描出两道舒缓的波浪线!
嗒(急)、嗒嗒(急)、——嗒(急)! 嗒(缓)、——嗒(缓)!
酱料画出的三急两缓,与助听器里持续的敲击声——完美同步!
祝棉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随即开始狂跳!是铁!是舰体!是他在敲!陆凛冬的名字在她喉咙里燃烧!
哥!是冻果儿!援朝像被烫到一样跳起来,扑向墙角吊着的柳条篮——里面是他藏起来的三个冻梨核。他抓起裂痕最多、靠近果核还带着暗红斑点的那个,狠狠在桌沿一磕!
咚!
几乎同时,冻梨核上黯淡的菌丝纹理猛地一亮!一道幽蓝的脉冲光顺着裂缝扩散,其闪烁的频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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嗒(亮)、嗒嗒(连亮)、——嗒(亮)、嗒(暗)、——嗒(暗)!
与助听器的敲击、与豆酱的海流纹路,再次完美共振!
冻梨核,成了回应的灯标!
爹的船!是爹在敲!爹!爹!!!援朝扯着嗓子对着助听器尖叫,小手死死攥着冻梨核,仿佛抓住了父亲的手臂!
祝棉看着这一幕,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看着大儿子建国紧绷的脸上首次出现了裂痕,那是一种混合着希望与恐惧的复杂表情;看着小女儿和平专注地维护着她的海流图;看着二儿子援朝又哭又笑地对着助听器喊爹。她的心既酸楚又温暖。这个男人,即使远在深海,即使生死未卜,依然在用他的方式守护着这个家。
就在希望要冲破恐惧的顶点——
轰隆——!!!!
一道史无前例的巨雷,悍然劈在头顶!暴雨如同天河决堤,疯狂冲击着整个世界!
滋滋滋滋——滋————!
助听器里那清晰的心跳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成千上万恶魔嘶吼般的电磁杂音,海啸般涌来!冻梨核上的幽蓝光纹剧烈摇曳,眼看就要熄灭!
不!不行!祝棉脸色煞白,心沉到谷底。信号要断了!
电光石火间,她想起凯克大爷下午塞来的破蒸笼!想起之前腐乳瓮壁能抑制菌流震颤的原理!
没时间思考!
她一把将助听器死死按在桌上,抓过破蒸笼,用尽力气几声,掰下三根最长最韧的竹篾!
她用牙咬住一头,双手猛力一扯,篾条瞬间绷成一根弦!然后,她以快到极致的速度,将篾条一圈紧过一圈,死死缠绕在助听器上!第二根、第三根紧紧包裹上去,形成一个严密的黄色!
她在用最原始的材料,为丈夫的声音搭建一个堡垒。
就在最后一根篾条缠紧的刹那——
滋滋滋——嘭!
助听器里发出一声被的怪响。
那狂暴的杂音,像是被一堵厚墙隔开,瞬间弱了下去!
被滤净的,是一串全新的、无比清晰的声音:
嗒。嗒嗒——嗒、嗒嗒嗒——滴答、嗒——滴答嗒、滴答滴答嗒——滴答、嗒嗒!
是摩斯电码!
祝棉的心跳几乎停止,大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解析着那些和!
.../ . - . / . ———— . (WN) / ——— / ——- . (9) / . —— . . (BREAK) / — . . . (涨) / — . . — . (潮) / . . —— . . (锚) / . . . . (起) / — . . . . (别) / . —— . (怕) ... /
信息在她脑中轰然炸亮:
...WN-9...涨潮...锚起...别怕。
是陆凛冬!
——他在行动!——他还在!他让他们别怕!
这四个字,比任何誓言都坚硬。祝棉的眼泪瞬间涌了上来,又被她狠狠逼了回去。她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孩子们!
孩子们,听着,她的声音因激动而沙哑,是你们爹!他让我们...别怕!
三个孩子几乎同时喊出声来,小小的脸上交织着泪水与笑容。
也就在这一刻,陆建国胸口的文具盒发出最剧烈的一次嗡鸣!
那些幽蓝的菌丝,像是被二字注入了生命和方向,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编织、凝聚!
在祝棉和孩子们死死盯着的桌面上空,一个不过半掌大小、却细节毕现的微型潜艇轮廓,赫然成型!那是陆凛冬的潜艇!
更让人灵魂战栗的是,在那菌丝潜艇艇身中部,代表舱门的位置,一小撮闪着磷火的菌丝疯狂聚集——它们模拟出的开门点,精准地对准了桌上那张记录着托儿所防空井坐标的纸条!
海与地,父亲守护的家与最深的黑暗,在这一刻,被一个承诺、一双巧手和孩子们的天赋,彻底锁死!
桌台上,那盏辣油灯的火焰猛地一跳!
噼啪!
金红的焰光绽放成一朵莲花的形状——而每一瓣火焰的边缘,都像极了一只微微张开的、鲜活的蛤蜊!
缠绕助听器的竹篾上,吸收的菌渍和油污被内部能量激荡,自然晕染,渐渐勾勒出一面褪色却锐利的——
八一军旗纹样!
轰!哗啦——!!!
并非雷声。
而是来自作坊外、托儿所方向的地底深处!一种混合着混凝土碎裂、钢筋扭断的恐怖声响,以及......在暴雨雷鸣掩盖下,那越来越近的、如同心跳的万顷潮声!
在这天地变色的时刻,祝棉紧紧搂住三个孩子,他们的心跳通过相贴的身体传递着,合成同一个节奏。她望着窗外狂暴的雨幕,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直抵那幽深的海洋。
凛冬,她轻声说,声音却异常坚定,我们不怕。你也要...平安回来。
这一刻,希望如同那盏绽放的辣油灯,虽然微弱,却照亮了整个黑暗的天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