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刚照进作坊,祝棉正在给孩子们准备简单的早饭。自从陆凛冬失踪后,每一天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
妈,今天的粥好像稠了一点。援朝捧着碗,小脸上终于有了点笑容。
祝棉心里一酸,摸了摸儿子的头:慢点吃,锅里还有。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
作坊那扇老旧的木门被猛地撞开,几个穿着灰蓝制服的人鱼贯而入,像一堵冰冷的墙瞬间隔断了晨光。为首那人颧骨高耸,面色冷峻,直接把一纸公文重重拍在案板上,震得桌上的碗筷都跳了起来。
谁让你们动炉灶的?查封!全都贴上封条!
粮站的霉味还没散尽,文书上祝棉倒卖劣质霉粮,非法牟利的黑字就像针一样扎进她眼里。祝棉的心猛地一沉,手中的粥勺一声掉在地上。她的凛冬还在海里生死未卜,这些人却要断了他们母子最后的生路。
三十一天了。 她在心里默数。每一天都在希望与绝望间挣扎,现在连这间维系生计的作坊也要保不住了。
妈......援朝吓得往哥哥身后躲,和平更是直接抱住了祝棉的腿,小身子微微发抖。
没事,别怕。祝棉深吸一口气,把孩子们护在身后。这一刻,她想起了陆凛冬临走时说的话:棉,这个家就交给你了。她必须坚强,为了孩子,也为了那个不知在何处挣扎的丈夫。
油渍斑斑的账本被粗暴地抽出来摊开,组长屈起指关节,用力敲在一页订单记录上:扰乱市场秩序,彩虹糖订单就是铁证!他的手指又掐住账页边缘一小块霉变的黄斑,还有掺假!瞧瞧,用霉粮制糖毒害群众!
冷风从敞开的门灌进来,卷着案板上的面粉打着旋。祝棉没看那纸公文,也没看那根咄咄逼人的手指,她的目光死死盯住霉斑上一点极细微的反光——墨绿色,油浸浸的,和粮站麦子口袋里蛀洞边缘的痕迹一模一样。这让她想起昨天那个侦察兵吐在霉麦堆旁的血沫,也是这种令人不安的墨绿色。
几个孩子被推搡着挤到墙角。建国像棵没长开却硬邦邦的小松树,把弟弟妹妹死死挡在身后。这个才十岁出头的男孩,眼神里已经有了超乎年龄的坚毅。他注意到组长西装袖口下露出的一线手表链——光秃秃的生铁色,没有军人该有的荣誉与磨损,这让他心里升起一股不安。
没话说了吧?组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伸手就要抽走整本账簿。那动作轻蔑而傲慢,仿佛在处置一堆垃圾。
就在这一刻,祝棉动了。
呛!
一瓶通红的辣油猛地掼在账册正中,黏稠油亮的红色瞬间在泛黄的纸张上晕开,像一朵突然绽放的血色之花。
睁大眼,祝棉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片,劈开满室死寂,看清楚了,这是怎么进去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连正要贴封条的工作人员都停下了动作。辣油在纸上迅速蔓延,奇迹就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了——
当油膜触及那片霉斑时,黄褐色的斑块竟在油脂中开始变化!就像沉睡的秘密被突然唤醒,模糊的字迹一层层变得清晰。
最表层是粮站入库单的戳印,日期正是那批问题霉粮入库的日子。
中层显现出异常跳动的电费数字,直指东港冷库那个能把人骨头都冻透的冰窟窿。
最让人心惊的是核心处浮现的几行钢笔字,字迹冰冷生硬:【军备厂武器改装清单:菌核反应堆外壳焊接需采用——退潮闸废旧液压管】。而那签名像蜈蚣一样扭曲——陈崖柏!
这、这是什么鬼东西?组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惊住了,下意识地想甩开那油淋淋的账本。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账册的瞬间,手背上突然一阵灼热的刺痛——几块墨绿色的菌斑,像有了生命般瞬间浮现!
呃啊!剧痛让他浑身一抽,手臂失控地抡向旁边!
建国!小心!
半碗滚烫的茶水应声倾覆,瓷杯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作坊里格外刺耳!带着尖锐棱角的碎片如天女散花般四溅。
那个一直死死盯着的少年身影如离弦之箭冲了过去。建国瘦削的身子炮弹般拦在飞溅的瓷片和那几张被泼甩出来的账页前!那一刻,他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这是找到父亲下落的线索,绝不能丢!
哧。
薄瓷片在他展开护住纸页的手掌心拉出一道长长的血口。鲜红的血珠瞬间涌出,混着油污和茶水,在账页边缘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红。
嘶......建国猛地吸了口凉气,牙关咬得死紧,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疼痛让他的眼眶发红,但他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死死盯着自己血染上的那块纸,仿佛那疼痛能让他更清醒。
更奇异的事情发生了——
暗红的血滴浸入油污霉斑,那墨绿色的菌胶像被唤醒的毒蛇般疯狂滋长、蔓延!血线和油脂在霉菌中急速纠缠、扭结,瞬间蔓生出蛛网般细密的线路,在纸上勾勒出清晰的图案——这正是之前侦察兵用生命传递出的航标灯光缆走向图!一模一样!
孩子!祝棉的心揪紧了,她想冲过去查看儿子的伤势,却被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定在了原地。
砰!
作坊门被更大的力量从外撞开!深绿色的身影如决堤的洪水般涌入,瞬间将捂着手惨叫的组长压制在地。训练有素的动作,利落的身手,这才是真正的军人风范。
制服被粗暴地撕开,口袋里一团揉皱的五金小票像见不得光的秘密被翻出——陈勇购乙炔切割器的购买日期,赫然与东港冷库核井外壳的焊接完工日完全吻合!
技侦员手中的强光检测仪贴上组长痛得嚎叫的嘴。光束精准穿透颌骨——浑浊的耳蜗里,一枚小小的金属义齿赫然嵌在听骨上,齿根深处的钢印在强光下清晰可见:【94-退潮闸】!这正是之前被某些人斥为童袄幻想的致命坐标!
账簿......账簿是陈勇塞给我的!逼我查了......灭口!他要炸——审讯仪的喇叭里爆出组长垂死的尖嚎,旋即被一阵剧烈的呛咳淹没。他的脸色由红转青,再由青变紫,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疯狂地撕咬。
噗!
他猛地喷出一口黑血,粘稠如墨,还混着细微的墨绿菌丝。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摊污血在地板上竟飞快地蠕动、凝聚,眨眼间堆叠出一个微型闸门的形状!那闸门紧闭着,仿佛在死死锁着什么可怕的秘密。
祝棉的指尖下意识地沾起陶罐里艳红如血的辣椒粉,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
嗤啦!
辣雾如红纱般撒向菌胶闸门。高温的红雾蒸腾处,闸门中心的菌丝疯狂扭动、熔化,隐约显出一个佝偻着身子在颤抖伏案书写的残影——正是组长本人!他正在写着什么,画面虚焦得厉害,只有他紧攥钢笔的手骨节暴凸,显露出内心的恐惧。
而那支钢笔顶端——赫然插着三枚锈迹斑斑、带着弯曲旧血槽的铁钉!钉尖上沾着深海洋流冲刷过般的斑驳蓝绿碎屑,散发着不祥的气息。
灭......灭了他才安全......组长喉头嗬嗬作响,头一歪彻底昏死过去。
就在这死寂的时刻,血泊凝成的微型闸门缝隙里,随着锈钉的显影,突然——
叮!
一截生锈的缝纫针,带着微弱却刺耳的颤音,像条不屈的银鱼,猛地从菌胶和血泥构成的闸门夹缝中穿刺出来!
针尾模糊刻着的那个字,即便沾着血污依旧清晰烙印在祝棉眼底——是她一刀一划教建国缝补破书包时写过无数次的、独属于她的、连笔的字!
这一刻,祝棉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这不是悲伤的泪,是希望的泪。她的凛冬,还活着,还在某个地方坚持着,用他们之间最熟悉的信物传递着消息。
作坊窗外,狂风卷着豆大的雨点凶狠地砸在瓦片上,声音沉重得像遥远的炮火轰鸣。被雨水模糊的玻璃外,骤然掠过巨大军机低飞的沉重阴影,引擎的震鸣声仿佛要撕裂天空。
祝棉缓缓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从那摊血污中拾起那枚缝纫针。冰凉的金属在她掌心微微发烫,仿佛还带着远方那个人的体温和最后的力气。
凛冬......她轻声唤着丈夫的名字,将针紧紧握在胸前,仿佛这样就能感受到他的心跳,坚持住,我们很快就来。
三个孩子默默围拢过来。建国忍着掌心的剧痛,用没受伤的手轻轻拉住母亲的衣角。援朝和和平也靠过来,一家四口在这风雨飘摇的夜里紧紧相依。任他窗外狂风暴雨,任他世间阴谋诡计,都无法打破这用爱与信念筑成的堡垒。
雨越下越大,但在那更深邃冰冷的远方,一截半沉没的糯米小艇边缘,一只骨节肿胀破损、沾满铁锈和黑褐血痂的手,正死死攥着半截缝纫针的针头,将残存的那点微弱银光,狠狠抵向一座巨大、死寂、布满墨绿管状冷凝痕的铁闸门锁眼深处。
那银光虽弱,却固执地亮着,像暗夜里永不熄灭的星火。
希望,从未熄灭。爱与信念,终将穿透最深的黑暗,指引归家的路。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