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客厅里,众人勉强清理出一小块相对干净的区域。
烛火在残破的桌面上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长。趁着穆勒沉睡未醒,扎西陪伴其左右,亚利、乌里尔和库珀围坐在这一小片光晕之中,商讨那些困扰他们的大麻烦。
窗外,持续多日的血雨终于暂歇,连青蛙的聒噪也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令人不安的死寂,只有浓烈的血腥气依旧弥漫,无孔不入。
库珀抱着膝盖,目光不由自主地一次次飘向穆勒休息的房间,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我……我还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不告诉穆勒关于他母亲的真相,实在是太残忍了——那可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啊。”
乌里尔正用一块布反复擦拭他的猎刀,闻言动作一顿。他没有抬头,烛光在低垂的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告诉他什么?‘嘿,你妈妈的身体里现在住着个四千年前的法老王’?这也太地狱了。”
“可是他有权知道!”库珀转过头,语气急切起来,“他是成年人,应该有承受和调节情绪的能力……”
“调节情绪?”乌里尔“啪”地一声将猎刀按在桌上,烛火随之剧烈晃动,
“你看看外面成了什么样子?哈勒沃森教授生死未卜,就剩我们四个还带着一个孩子,要面对毁天灭地的灾祸!我们现在最需要的是清醒的头脑和一致的行动,坦白那种只会让他崩溃的‘真相’,除了添乱,还有什么用?”
明明“灭长子之灾”不会降临在他头上,他却比任何人都要焦躁。
库珀被这番毫不留情的质问噎得哑口无言,脸颊涨红,张开口想要反驳,气息却急促得不成语句。
眼看气氛有些失控,亚利立刻倾身向前,手掌向下虚按,隔在两人之间。
“够了。”亚利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瞬间压住了即将爆发的争吵。他先看向乌里尔,目光中有理解也有制止,再转向库珀时,则多了几分安抚。
“情况再糟,我们自己不能先乱了阵脚,有话好好说。”
库珀迎上亚利的目光,胸脯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抿紧嘴唇,把冲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倔强地别开头,眼眶却微微发红。
亚利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姑且赞同乌里尔的话——这件事牵扯太深了,尼托克丽丝、奈亚拉托提普、还有这见鬼的十灾……我们连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不知道。更何况,我们现在和尼托克丽丝暂时站在了一条船上,贸然告诉穆勒真相的风险太大,先解决生死存亡的问题,最重要。”
库珀沉默地听着,肩膀一点点垮下来。她何尝不明白这些道理,只是情感上难以接受。
几秒后,她微微点了点头,但压抑的气氛并未散去,就像房间角落堆积的青蛙尸体,沉重又粘腻。
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烛芯燃烧偶尔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库珀用力揉了揉脸,将之前的沮丧抛在脑后,重新抬头看向亚利,眼神里满是亟待行动的焦灼:“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做?”
亚利用手指在落满血污的桌面上轻轻划动,默默梳理思绪:“按照《旧约》的记载,十灾有其固定的顺序。血灾和蛙灾已经应验,接下来就是虱灾和蝇灾。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提前准备,加固门窗,寻找可用物资,同时,必须确认哈勒沃森教授的安危。”
乌里尔抱起手臂,沉声询问:“那个女王……尼托克丽丝,她说要‘终结这场连锁’的意思,是要我们终结某一场灾害?”
“从字面上理解,是的。”亚利答道。
“但现实是,我们连保护好自己都相当费劲。”乌里尔摇摇头。
“是的,”亚利没有否认,“所以我们只做我们力所能及的事情,一步一步来。”
乌里尔闻言,慢悠悠地站起身,动作牵动了伤口,他却毫不在意。
“我得出去探查一下,不能像老鼠一样一直缩在这里——至少弄清楚外面灾害蔓延到了什么程度,有没有其他相对安全的庇护所。”
亚利正要说“我和你一起去”,库珀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抢先一步站到了乌里尔身边。
“正有此意!”她回头看向亚利,声音已经恢复了活力,脸上的忧愁飘散风中,转而露出坚定又灿烂笑容,“头儿,你就安心留在这里坐镇,保护好我们的伤员和小家伙。”她指了指隔壁房间,“我们尽量快去快回,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点吃的。”
乌里尔和亚利同时愣住了,两人下意识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神情中看到了惊讶。
库珀刚刚还情绪激动,差点和乌里尔争执起来,此刻却主动提出一同冒险……他们不得不承认,自己小看了这个女孩。
亚利凝视库珀片刻,不再劝阻,而是从外套内袋中取出哈勒沃森教授之前交给他的那支左轮手枪,郑重地将枪柄递过去。
“拿着,以防万一。”
库珀没有推辞,利落地接过手枪,检查弹仓,随即别在腰后,动作干净利落,经验丰富。
“记住,”亚利沉声叮嘱,“只是侦察,弄清情况和灾害范围。不要深入,不要缠斗,有任何异常,立刻撤回。”
乌里尔点了点头,紧了紧背上的弓箭,两人不再多言,一前一后融入走廊阴影,向着出口快步奔去。
亚利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彻底消失,就地拿出了玛格丽特交给他的《死灵之书》。
他需要一些可以用于保护特定区域的禁术,就像尼托克丽丝使用的那种——甚至都不需要吟唱。
就在这时,穆勒拖着依旧虚弱的步子,悄无声息挪进了会客厅,甚至没有被亚利第一时间察觉。
他的脸色比之前好了一些,但眉宇间仍带着重伤初愈的疲惫。
“亚利。”穆勒环顾四周,对满地狼藉视而不见,“其他人呢?”
由于刚刚结束那场关于隐瞒真相的激烈讨论,亚利的心跳不由得漏了一拍。
他迅速压下情绪,努力让表情显得平静自然,目光扫过一旁所剩无几的干粮袋:“啊,穆勒,你醒了……库珀和乌里尔出去找吃的了,很快就回来。你先坐下歇会儿,喝点水。”
穆勒似乎完全没有察觉亚利那一瞬间的异样,只是点点头,依言在旁边的破椅子上坐下,接过递来的水囊,仰头喝了几口。
“那哈勒沃森教授呢?他去哪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