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叶火辣辣地灼痛,喉咙里糊满腥涩。
亚利剧烈咳嗽起来,牵动全身大大小小的伤口,疼得他呲牙咧嘴。
空气涌入肺腔,带着薰衣草的淡淡香气。
我还活着。
他强迫自己撑开眼皮,视线从一片模糊的灰白光线缓缓聚焦,乌里尔的大脸近在咫尺,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
“妈呀,你终于醒了!”乌里尔如释重负,搀扶他缓缓坐起身。
亚利想开口回应,喉咙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勉强点点头,环顾四周,他们安然无恙躺在霍卡特和安娜的家中。
穆勒仍深陷昏睡,呼吸平稳,身上盖着和自己一样临时铺设的被褥。
还活着,都还活着。
难以言喻的酸楚涌上亚利心头。
“是霍卡特和安娜救了我们。”乌里尔简短解释。
房间另一侧,霍卡特和安娜正忙着整理书籍——数秒后,一个熟悉的身影快步走来。
库珀。
她换了件不合身的干净衣服,面容憔悴,一双蓝眼睛明亮清澈,左半边躯体的皮肤光滑平整,仿佛那场噩梦从未发生。
她也活着。而且……看起来很好。
亚利一时晕头转向,视线牢牢锁在库珀身上,顾不上仪态与旁人的目光,他连滚带爬站起身,挣脱乌里尔的手,几乎跌撞着扑上前——
将她拥入怀中。
触感温暖而真实,熟悉又柔软,与记忆中别无二致。
“没事就好……”他低声喃喃,过了几秒,才匆忙松开手臂,后退半步,耳根泛红。
库珀的脸颊也染上浅浅绯色,轻轻“嗯”了一句,眼帘低垂,目光落向脚尖。
“先吃点东西,休息一下吧。”安娜忽然打破略显微妙的气氛,招呼哥哥姐姐们来到木桌前。
霍卡特已备好了简单的餐食:几块粗麦饼,一罐热气腾腾的豆糊,还有一壶清水。
食物不算丰盛,对于许久没有进食的几人而言,却堪比佳肴。
亚利接过一块麦饼,粗糙的颗粒刮过舌尖,混合豆糊滑入咽喉,安抚辘辘饥肠。
他咀嚼得很慢,目光越过杯沿,静静落在库珀身上——她正小口喝着水,时不时跟安娜打趣,闲聊起某家裁缝铺里裙子的款式。
不对劲,这姑娘恢复得实在是太好了,甚至比受创前看起来更……健康?
亚利无意识收紧手指,差点捏碎了手中的半块麦饼。
高维之癌绝非寻常创伤,霍卡特究竟用了什么方法?他想不明白,又无法停止思考。
食物忽然失去了滋味。他只好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走向静坐一旁的霍卡特。
“梅丽森老师,”亚利压低声音,“借一步说话。”
霍卡特微微抬头,轻轻拍了拍安娜的手背,随亚利来到房间角落的书架后。
阴影笼罩下来,将两人与远处的灯光隔开。
“库珀她到底是怎么回事?”亚利开门见山,“外面那些被侵蚀的人,没有一例逆转,全部都‘死’了。她怎么……看不出一点问题?”
霍卡特坦然道:“我使用了廷达罗斯猎犬的涎液,结合加速转化的仪式。”
“廷达罗斯猎犬?!”亚利顿时瞪大了眼睛。
据他所知,人类接触廷达罗斯猎犬或姆西斯哈身上的蓝色粘液,极大概率会被感染为“混种”,外形异变尚且都是小事,混种必须通过吞食同族来维持存在,否则就会自我瓦解……可库珀哪里有丝毫类似的征兆?
(姆西斯哈:廷达罗斯之主。)
“仪式过程,出乎我的意料。”霍卡特轻声将他拉回现实,“库珀的身体并非被动接受治疗,更像是……某种沉睡在她内部的东西,被仪式‘唤醒’了。不是廷达罗斯的力量改变了她,亚利,更像是她自身‘吞噬’了本应致命的癌变。”
她停顿片刻,斟酌用词:“现在,我在她身上感觉不到任何异种能量的残留,一切风平浪静,根本不合常理。”
亚利的心沉了下去,这听起来远比廷达罗斯的侵蚀更令人担忧。“你的意思是,库珀她本身可能……”
“我无法确定。”霍卡特摇摇头,“这超出了我的认知范畴,但结果是,她活了下来,且状态完好。至于她的‘本质’是什么,又为何如此,或许与她自身更久远的……因果有关。”
目光不由自主穿过书架缝隙,落在远处正专心啃麦饼的库珀身上。“这件事,她知道吗?”
“我没有告诉她细节,只说用特殊秘法消除住了癌变。她信任我,没有深究。”
“我明白了。”亚利深吸一口气,“请暂时对任何人保密。”
在弄清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之前,绝不能让她白白陷入恐慌,引来不必要的危险。
“我会的。”霍卡特小心回应,“但秘密不会永远沉睡,亚利,更何况……它已经苏醒。”
……
……
……
灾难的潮水,在攀至最疯狂的顶点后,以近乎荒诞的速度退去。
纽约,终于带着满身创伤与茫然,开始自我疗愈。
锥形尖碑、巨树幻影,以及大地持续数日才渐渐平息的微弱震动,成了所有幸存者共同背负的记忆——一段被恐惧蚀刻、却因无法理解迅速风化的烙印。
一段死寂无序后,报纸刊登出措辞严谨的公告,将这场浩劫归咎于“罕见的地层应力异常引发的系列地质现象”、“受特定大气条件影响的大规模感知紊乱”,并含糊提起“某些尚未完全探明的能量释放效应”。
官方宣称那些突兀出现又消失的构造是“极端复杂的气象光学变化”,市民伤亡主要源自随之而来的恐慌、火灾以及“局部地面沉降”。
一套勉强自圆其说、却足以蒙蔽大多数视线的体系建立起来,真相与瓦砾被一同清理、掩埋。
城市各处的教堂钟声比以往更加频繁、沉重。布道坛上,牧师们高颂神明对现代人背离信仰的警示,烛光守夜和集体祷告规模空前,人们涌入尚未倒塌的圣所,在烛火与熏香中寻求慰藉。一些小型、激进的末世教派甚至抓住机会,在街头巷尾散发传单,宣称“审判之日”已近。
重建的轰鸣渐渐取代了一切。起重机的臂膀划破天际,消毒水覆盖血腥与焦土的气息。人们带着劫后余生的麻木与一种近乎感恩的庆幸,清理街道,修补房屋,将自己强行拽回熟悉的轨迹。
公开谈论前几日的可怖景象,逐渐变成心照不宣的禁忌,一种只存在于深夜密谈或恍惚瞬间的都市秘闻。灾难从哪里来?又去了哪里?大多数人选择停止追问。
活下去,本身已竭尽全力。
而在这片逐渐弥散的集体性遗忘中,亚利和他的同伴们,悄然隐没了踪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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