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叩。”
那声音,又响了两下。
极轻,极克制,仿佛怕惊动了什么。
但在这死寂的、连呼吸都清晰可闻的偏殿里,却如同惊雷,炸响在苏念雪耳边。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动作牵动了背上的伤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忍不住闷哼一声,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但她顾不上了。
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扇小小的、黑漆漆的天窗上。
天窗离地约一丈有余,镶嵌在屋顶倾斜的瓦面上,用的是最普通的、有些浑浊的琉璃,平日里透光有限,此刻在夜色中,更是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墨黑。
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是谁?
在这国丧之夜,在慈宁宫的偏殿屋顶?
是皇帝派来监视的暗卫?发现了她的异常举动?
是“西山”的漏网之鱼,前来灭口?
还是……昨夜那个神秘男人去而复返?或者是……留下徽记的“雪夜来客”?
无数个猜测,在电光火石间闪过脑海。
苏念雪的心,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出来。
她下意识地,将袖中的徽记,攥得更紧。
另一只手,悄然摸向枕下。
那里,藏着那柄跟随她已久、浸过毒液的短刃。
冰凉的刀柄入手,带来一丝异样的镇定,和决绝。
“谁?” 她用极低、却清晰的气声,对着天窗方向问道。
没有回应。
只有夜风,掠过宫殿屋脊,发出呜咽般的轻响。
“叩叩。”
那敲击声,再次响起。
这次,节奏有了变化。
两短,一长,一短。
不是随机的敲打。
是暗号!
苏念雪的心,猛地一缩。
这个节奏……
她似乎在何处听过?又或是……与她知道的某种联络暗号相似?
是癸七?他在宫中有暗桩,能潜入此地?
不,不像。癸七的暗号,她熟悉,不是这个。
是那个神秘男人?昨夜他离去时,并未约定暗号。
是“雪夜来客”?那个留下徽记的人?
无数的疑问,翻滚升腾。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对方,在用一种隐秘的方式,试图与她沟通。
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但至少,不是立刻破门而入、或从屋顶强攻的杀手。
苏念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看了一眼旁边短榻上,被惊醒后正惊恐地望着她的青黛,做了一个“噤声、别动”的手势。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忍着背痛,缓缓站起身。
走到天窗正下方,仰起头。
油灯如豆的光线,勉强照亮她苍白的面容,和那双在黑暗中闪烁着警惕与决断光芒的眼睛。
她没有再出声询问。
而是抬起手,用食指的指节,在身旁的床柱上,以同样的节奏——两短,一长,一短,轻轻叩击了一下。
她在回应。
也是在试探。
殿内,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她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膜中轰鸣。
她在等待。
等待屋顶的回应。
或者,等待更坏的情况发生。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无比漫长。
就在苏念雪几乎要以为,刚才的一切只是自己紧张过度产生的幻觉,或是对方已经离去时——
“沙……”
天窗的边缘,似乎有极其轻微的摩擦声。
接着,一片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薄薄的、巴掌大小的东西,从窗缝中被塞了进来,飘飘悠悠,打着旋儿,向下坠落。
苏念雪下意识地伸手去接。
那东西入手很轻,像是纸张,又带着一点韧性。
她迅速将其拢入袖中,没有立刻查看。
然后,她再次抬头,紧盯着天窗。
没有更多的动静。
那神秘的“叩叩”声,没有再响起。
屋顶上的人,仿佛从未存在过,只留下了这片轻飘飘的东西。
苏念雪又等了片刻。
确认再无异常后,她才缓缓退后几步,重新坐回床边。
背上的伤口,因为刚才的紧张和动作,痛得更加厉害,冷汗已经浸湿了内衫。
但她此刻顾不上这些。
她从袖中,取出了那片东西。
就着桌上那盏如豆的油灯,仔细看去。
那是一片……皮革?
颜色深褐,质地柔软而坚韧,边缘不规则,像是从什么更大的东西上匆匆撕下的一角。
皮革的一面是光滑的,另一面,似乎用某种尖锐的东西,刻画着一些……痕迹。
不是字。
也不是她想象中的符号或图案。
而是几道长短不一、深浅不同的划痕,排列得有些杂乱。
苏念雪蹙紧眉头,将皮革凑到灯下,变换着角度,仔细辨认。
划痕很新,像是刚刻上去不久。
长短……深浅……
她心中忽然一动。
这……莫不是某种密码?或者,是传递数字信息的方式?
她尝试着解读。
最长的划痕,或许代表“一”或某个特定的含义?
较短的……
不对,似乎没有规律。
她将皮革翻来覆去地看,甚至用手指轻轻抚摸那些划痕的触感。
忽然,她的指尖,在其中一道较深的划痕末端,感觉到了一点极其微小的、硬硬的凸起。
不像是无意中留下的瑕疵,倒像是……刻意点下的一个标记。
她心中一动,用指甲小心地抠了抠那个凸起。
“嗤——”
一声极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破裂的声响。
那点凸起竟然被她抠破了,露出里面一点……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像是血迹的东西?
不,不是血迹。
颜色更深,更暗,带着一种……铁锈般的腥气?
苏念雪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气味……这颜色……
她猛地想起,在温泉庄子坑道中,发现的那种暗红色的矿渣!以及癸七后来找到的、沾有类似粉末的碎布片!
这皮革上隐藏的,难道是……那种矿渣的粉末?
有人,将这种可能与“墨尊”毒物炼制有关的矿渣粉末,藏在这片皮革的夹层里,从屋顶天窗扔给了她?
这是什么意思?
是暗示?是警告?还是……栽赃?
苏念雪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她再次仔细检查这片皮革。
除了那几道杂乱的划痕和这点隐藏的矿渣粉末,再无其他信息。
没有字,没有图,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或意图的标记。
只有这片来历不明、含义不明的皮革,和这点危险的粉末。
屋顶上的人,到底是谁?
他(她)想通过这片皮革,告诉她什么?
是告诉她,她现在的处境,与“墨尊”的毒物一样危险?
还是暗示,慈宁宫,或者她身边,就有“墨尊”的痕迹?
抑或是……一个陷阱,等着她拿着这片“证据”,去向皇帝或魏谦“告发”,然后落入更深的圈套?
无数个念头,如同冰水中的漩涡,将她越卷越深,几乎窒息。
“郡君……” 青黛压低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恐惧,将她从混乱的思绪中拉回,“那……那是什么?”
苏念雪迅速将那片皮革连同那点危险的粉末,用油灯旁的一张空白废纸小心包好,塞进自己最贴身的里衣暗袋。
“没什么。” 她低声道,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嘶哑和紧绷,“记住,今晚,无论谁问起,我们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也没有收到任何东西。明白吗?”
青黛用力点头,脸色惨白。
苏念雪重新躺下,却毫无睡意。
背上的伤口,依旧一跳一跳地痛着。
但比伤口更痛的,是心中那越来越沉重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迷雾和危机感。
皇帝、魏谦、司礼监的常太监、太后临终的遗言、徽记、“云梦”、屋顶的神秘来客、这片诡异的皮革……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危险,所有的未知,都交织在一起,将她紧紧缠绕。
而她,孤立无援,遍体鳞伤,被困在这慈宁宫的偏殿里,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
不。
她不能坐以待毙。
她必须做点什么。
即使希望渺茫,即使前路遍布荆棘,她也必须尝试,去抓住那一线生机。
她重新坐起身,看向桌上那盏即将油尽灯枯的油灯。
昏黄的光芒,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青黛,” 她低声唤道。
“奴婢在。”
“纸笔。”
“这里……没有纸笔。” 青黛为难道。
苏念雪的目光,落在之前包点心的油纸上,又看向炭盆中那点将熄未熄的炭灰。
“有办法。” 她挣扎着下床,走到炭盆边,用火钳小心地夹出几块尚未完全烧尽的、带着黑色炭灰的木炭。
又让青黛撕下一小条相对干净的里衣衬布。
“研磨。” 她将木炭递给青黛。
青黛会意,将木炭在粗糙的茶碗底上,小心地研磨成极细的炭粉。
苏念雪则蘸了点冷茶,在油纸相对光滑的一面,用手指细细涂抹,让纸面微微湿润,便于书写。
然后,她用青黛递过来的、沾了炭粉的布条尖端,在湿润的油纸上,开始书写。
字迹极淡,歪歪扭扭,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难以辨认。
但她写得很慢,很用力。
不是写给皇帝,也不是写给魏谦,更不是写给那个神秘的屋顶来客。
她是写给自己。
也写给……那个或许存在于冥冥之中、注视着她一切挣扎的“真相”。
她写下太后临终的呓语:“耳坠……不是给你的……是给‘她’的……孽种……”
写下徽记暗格中的线索:“云梦”。
写下对皮革划痕的粗略描摹和矿渣粉末的猜测。
写下皇帝看似平静下的审视与施压,写下司礼监太监隐晦的威胁与警告。
写下她此刻的处境,她的疑惑,她的恐惧,以及……她那不肯熄灭的、追寻真相的决心。
这不是求救信。
也不是脱罪的供词。
这是她在这绝境中,为自己理清思路、锚定方向的“锚”。
写罢,她将油纸小心地折叠,卷成细细的一小卷。
然后,她走到那个半旧的衣柜前。
示意青黛帮忙,两人合力,将衣柜再次挪开。
苏念雪蹲下身,用手指,在衣柜背后墙角的一块青砖缝隙处,用力抠挖。
青砖与地面之间的灰浆,因为年代久远,有些松动。
她用指甲,配合着从头上拔下的一根细簪,一点点,将缝隙掏大,掏深。
直到能勉强塞进那卷油纸。
然后,她将油纸卷小心地塞了进去。
再用掏出的灰浆碎末,混合着一点尘土,小心地将缝隙填平,抹匀。
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已经气喘吁吁,背上的伤口更是痛得她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
“郡君!” 青黛连忙扶住她。
“没事……” 苏念雪靠着衣柜,缓了片刻,才低声道,“记住这个地方。如果……如果我出了什么事,如果你有机会,将这里面的东西,交给……癸七。或者,交给北静王。”
“郡君!您不会有事!” 青黛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苏念雪没有回答,只是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
或许明天,她就会被带走,再也回不来。
或许这偏殿会被彻底搜查,她藏的东西会被发现。
或许……根本没有或许。
但这是她目前,唯一能做的,微不足道的反抗,和……未雨绸缪。
油灯,终于燃尽了最后一滴油。
“噗”地一声轻响,熄灭了。
偏殿,彻底陷入了黑暗。
只有窗外,遥远的地方,还隐约传来守夜宫人单调的、拖着长调的报更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声悠长,带着冬夜的凄清,穿过层层宫墙,渗入这间冰冷的囚室。
元日的夜,漫长而寒冷。
苏念雪躺在黑暗中,睁着眼,望着头顶那片看不见的天窗。
那里,曾有一片诡异的皮革飘落。
带着无声的信息,和致命的危险。
屋顶上的人,是谁?
他(她)此刻,是否还在某处,静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皇帝,又在等待着什么样的“实话”?
徽记,“云梦”,太后的“冤孽”……
所有的谜团,如同这无边的夜色,将她重重包裹。
但她的掌心,依旧紧紧攥着那枚徽记。
冰凉的触感,提醒着她,她还有未尽的追寻,还有未解的秘密。
还有……不肯屈服的心。
夜色,愈发深沉了。
慈宁宫的哀乐,不知何时,也已经停歇。
整座宫殿,仿佛都陷入了沉睡。
只有死亡的气息,和无声的阴谋,在黑暗中,缓缓流淌,等待着……破晓时刻,那必将到来的新一轮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