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娶妻当变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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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晨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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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咚——咚——咚——”

低沉的、带着某种特殊韵律的鼓声,穿透黎明前最浓重的黑暗,一声声,敲碎了紫禁城死寂的夜。

不是报更。

是“晨钟暮鼓”中的晨鼓。

但今日的鼓声,格外沉缓,格外绵长,每一个尾音都拖出沉重的叹息,仿佛整座皇城都在为一个人的逝去而呜咽。

国丧的第二日,开始了。

苏念雪几乎一夜未眠。

背上的伤口,心中的迷雾,屋顶神秘来客留下的诡异皮革,还有那卷藏在砖缝里的、用炭粉写就的“绝笔”,都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神经,让她无法真正安睡。

每一次意识模糊,太后面孔上那凝固的恐惧与不甘,皇帝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神,司礼监常太监带着警告的冰冷话语,以及那片皮革上杂乱的划痕和暗红的矿渣粉末……便会交替着,如同鬼魅般侵入她的梦境,让她一次次惊醒,冷汗涔涔。

窗外的天色,在鼓声的余韵中,一点点泛出死鱼肚般的灰白。

没有晨曦,只有一片铅灰色的、沉甸甸的阴云,低低地压着宫殿的飞檐斗拱,仿佛随时都会砸落下来。

偏殿内,更显阴冷昏暗。

炭盆早已熄灭,连最后一点微弱的暖意也消失殆尽。寒气从地砖缝隙、从窗棂门缝,无孔不入地钻进来,浸入骨髓。

苏念雪拥着单薄的锦被,靠在冰冷的床头,听着那单调而压抑的鼓声,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在她的心上。

她不知道今日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是皇帝更进一步的质询?

是新的、更险恶的陷阱?

还是……悄无声息的“消失”?

“吱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苏念雪和青黛同时一震,警惕地看向门口。

门被从外面推开,依旧是昨夜送膳的那名宫女,提着食盒,低着头,无声地走了进来。

她将食盒放在桌上,布下与昨日几乎无差的清粥小菜——一碗稀薄的米粥,一碟看不出原料的酱菜,两个冷硬的馒头。

然后,依旧一言不发,躬身退了出去。

锁门声再次响起。

主仆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疲惫和不安。

连送饭的宫女,都如此沉默而疏离,透着一种冰冷的、公事公办的漠然。

这座宫殿,乃至这座皇城,都在用一种无声的方式,提醒着她的处境——一个被“看顾”起来的、与太后之死有着说不清道不明关联的嫌犯。

苏念雪强迫自己起身,用冰冷的清水简单梳洗。

水盆里的水,带着刺骨的寒意,刺激着她的皮肤,也让她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她看着铜盆中自己苍白憔悴、眼下带着浓重青黑的倒影,用力闭了闭眼。

不能倒下。

至少,现在还不能。

她走到桌边,坐下,拿起那个冷硬的馒头,用力咬了一口。

粗糙、干硬,带着隔夜的陈腐气,刮擦着喉咙,难以下咽。

但她依旧强迫自己,一口一口,慢慢地咀嚼,吞咽。

她需要体力。

需要保持清醒。

需要……活着。

青黛也默默地坐下,主仆二人,就在这压抑的沉默和窗外隐约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哀乐声中,用完了这顿如同嚼蜡的“早膳”。

刚放下筷子不久。

殿门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

不止一人。

步履沉稳,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节奏。

不是宫女那种轻悄的步子。

苏念雪的心,提了起来。

是皇帝又派人来了?还是……别的什么人?

“咔哒。”

锁被打开。

门被推开。

出现在门口的,是两名穿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神色冷峻的侍卫。

既非慎刑司的皂隶,也非普通宫卫,更不是皇帝的銮仪卫。

他们的服色制式,苏念雪从未见过,但那种精悍冰冷的气息,却让她瞬间想起了魏谦身边那些最得力的、来自神秘衙门的亲信。

“苏姑娘,” 其中一名侍卫开口,声音平板无波,带着金属般的质感,“奉上命,请姑娘移步。”

“移步?去何处?” 苏念雪站起身,背脊挺直,袖中的手却悄然握紧。

“慈宁宫灵前。” 侍卫言简意赅,“太后娘娘小殓,陛下有旨,相关人等,需前往拜祭,陈情始末。”

灵前?

拜祭?

陈情始末?

苏念雪的心,猛地一沉。

太后停灵慈宁宫正殿,此刻想必已是白幡如雪,皇室宗亲、内外命妇、文武百官,凡有品级者,皆需按制哭临守灵。

皇帝让她这个“嫌犯”前往灵前,是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陈情”?

还是在太后灵前,进行某种形式的“对质”或“审讯”?

无论是哪种,都绝非好事。

在那样的场合,在那样肃穆悲戚(至少表面如此)的氛围下,任何一句话,一个表情,都可能被无限放大,成为定罪或开脱的依据。

“敢问是哪位大人的上命?” 苏念雪试图拖延,也试图探听。

“姑娘去了便知。” 侍卫面无表情,侧身让开道路,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姿态不容拒绝。

苏念雪知道,没有选择。

她看了一眼青黛。

青黛眼中含泪,满是担忧,却咬着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苏念雪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略显皱褶的素色衣裙——这是昨日被带来时穿的那身,并未更换。

然后,她迈开脚步,走向门口。

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

背部的伤口,在行走牵动下,传来阵阵隐痛,但她尽力维持着步伐的平稳。

踏出偏殿的门槛,外面是更加阴冷灰暗的天色。

铅云低垂,寒风呼啸,卷起地上未化的残雪和白色的纸钱,打着旋儿,透着一股凄厉的萧索。

慈宁宫正殿的方向,传来隐约的、此起彼伏的哭声,在寒风中飘荡,更添几分阴森。

两名侍卫一前一后,将苏念雪夹在中间,沉默地引着她,穿过曲折的回廊,走向那哭声传来的方向。

沿途所见,宫人们皆身着缟素,低头疾行,面色凝重,无人敢交头接耳,整个慈宁宫笼罩在一片死寂的哀戚和压抑的忙碌之中。

白色的帷幔挂满了廊柱屋檐,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如同招魂的幡。

越靠近正殿,哭声、诵经声、木鱼声便越清晰,混杂着浓烈的檀香和纸钱燃烧的气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气氛。

终于,他们来到了正殿外的广场。

这里,已然是另一番景象。

广场上,黑压压跪满了人。

依照品级高低,从殿内一直延伸到殿外丹墀之下,乃至广场边缘。

前排是皇室宗亲、皇子公主、后宫妃嫔,皆披麻戴孝,伏地痛哭(至少表面如此)。

其后是文武百官、内外命妇,依序排列,哭声震天。

人人身着素服,头戴孝帽,一片缟素,与朱红的宫墙、金色的琉璃瓦形成刺目的对比。

巨大的白色灵幡在寒风中飘摇,香烛纸马堆积如山,僧道法师的诵经声嗡嗡不绝。

一片肃穆,一片悲戚,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程式化的哀伤。

苏念雪的出现,并未引起太大的骚动。

大多数人沉浸在自己的“悲痛”或“表演”中,无暇他顾。

只有少数靠近前排、或消息灵通之人,在她被侍卫引着,穿过跪拜的人群,走向大殿时,投来或惊诧、或探究、或怜悯、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那些目光,如同细密的针,扎在她的背上。

她知道,关于她的“传闻”,关于她与太后中毒、与西山爆炸、与宫宴风波的关联,恐怕早已在这些皇室贵胄、朝堂重臣之间悄然流传。

此刻她的出现,无异于在已经暗流汹涌的湖面上,又投下了一块巨石。

两名侍卫将她引至大殿门前的丹墀之下,便停住了脚步。

这里,是内外命妇与低品级官员跪拜的区域,距离大殿内的灵枢尚有一段距离,但已能清晰看到殿内的情形。

“在此候着。” 一名侍卫低声道,然后两人退至一旁,如同两尊门神,沉默地立于两侧,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苏念雪垂首而立,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自己身上。

她强迫自己忽略那些目光,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

大殿之内,白幡重重,香烟缭绕。

太后的灵枢,停放在大殿正中,覆盖着明黄色的锦缎,上面绣着繁复的龙凤图案。灵前供奉着香花灯果,长明灯静静燃烧。

皇帝,身着斩衰孝服,跪在灵枢左侧的蒲团上,垂首不语。

他的背影,在缭绕的香烟和素白的帷幕映衬下,显得异常孤峭而沉重。

皇后、贵妃等高位妃嫔跪在稍后,低声啜泣。

皇子公主、宗室亲王等,依次排列。

整个大殿,笼罩在一片极致的、压抑的静默和悲伤之中——至少,表面如此。

苏念雪的目光,缓缓扫过那些跪伏在地的背影。

试图从中寻找一些熟悉的,或者可能带来变数的面孔。

然后,她的目光,与一道视线,不期而遇。

那是一个跪在宗亲队伍较前位置的中年男子。

同样身着斩衰,但身形微胖,面色在悲戚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苍白和惊惶。

安远侯,赵慷的父亲。

他的目光,在与苏念雪视线接触的瞬间,如同被烫到一般,飞快地躲闪开,低下头,将脸更深地埋入臂弯,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着。

是恐惧?是愧疚?还是别的什么?

苏念雪的心,微微一沉。

安远侯世子赵慷,至今神智不清,是西山案的重要人证,也是将太后赏赐耳坠与苏念雪联系起来的关键一环。

安远侯府,此刻恐怕正处在风口浪尖。

安远侯的反应,耐人寻味。

除了安远侯,苏念雪还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

北静王,跪在皇子队列中,位置靠前。他低垂着头,看不清表情,但那挺直的背脊和紧抿的唇角,依旧透着惯有的冷肃。他似乎并未注意到苏念雪的到来,又或者,注意到了,却选择了无视。

魏谦,并未跪在灵前。他作为外臣,且是查案官员,身着素服,垂手肃立于大殿一侧的柱子旁,目光低垂,面色沉静,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像。但苏念雪能感觉到,在她出现的刹那,魏谦的目光,似乎极快地在她身上扫过,又迅速移开。

还有那位司礼监的常太监,侍立在皇帝身后不远处,微微佝偻着腰,眼观鼻,鼻观心,如同一个没有生命的影子。

时间,在压抑的诵经声和刻意压低的哭泣声中,缓慢流淌。

膝盖因为久站而开始酸痛,背部的伤口也隐隐作痛。

寒风吹过,卷起地上的纸灰,打着旋儿扑到脸上,带来一股焦糊的气味。

苏念雪如同泥塑木雕般站着,承受着四面八方或明或暗的打量。

不知过了多久。

大殿内,诵经声暂歇。

一直垂首不语的皇帝,缓缓抬起了头。

他没有转身,依旧背对着殿外,但清冷而疲惫的声音,却清晰地传了出来,回荡在寂静的广场上:

“慧宜郡君,苏念雪,上前。”

来了。

苏念雪的心,猛地一紧。

所有的目光,如同实质般,瞬间聚焦在她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膝盖的酸软和背部的刺痛,迈开脚步,一步一步,踏上丹墀,走入那香烟缭绕、白幡低垂的大殿。

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所有人的视线之上。

冰冷,沉重。

她走到灵前,在距离皇帝数步之遥的地方,停下,缓缓跪下,以头触地。

“臣女苏念雪,叩见陛下,陛下万岁。叩见太后娘娘灵前。”

她的声音,在空旷肃穆的大殿中,显得清晰而微颤。

皇帝没有立刻让她平身。

他依旧保持着跪坐的姿势,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了伏跪在地的苏念雪身上。

那目光,平静,深邃,如同古井寒潭,不起波澜,却带着千钧的重量。

“苏念雪,”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地传入殿内每一个人的耳中,“太后仙逝,举国同悲。然,太后乃中毒而薨,此乃国朝大不幸,亦是朕,身为人子之大恸。”

他的声音,透出一丝压抑的痛楚,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西山别院,私藏火药毒物,证据确凿。太后所中之毒,与西山所出,同出一源。安远侯世子赵慷,手持仿制耳坠,中毒昏迷于西山荒庙。而你,苏念雪,太后赏赐耳坠的得主,西山案发时,亦身处险地。”

皇帝缓缓道来,将一桩桩、一件件,看似独立却又隐隐关联的事件,串联在一起。

每说一句,殿内的气氛,便凝重一分。

跪伏在地的宗亲百官,头垂得更低,连啜泣声都几乎消失了。

“诸多事端,皆指向于你,或与你相关。” 皇帝的目光,如同实质,压在苏念雪身上,“朕,给你一个机会。在太后灵前,在列祖列宗、宗亲百官见证之下,将你所知、所历、所疑,一一道来。若有半句虚言,欺瞒于朕,欺瞒太后在天之灵——”

他顿了顿,声音骤然转冷,如同寒冬冰棱:

“国法森严,天理难容。”

灵前对质。

公开审讯。

在太后灵前,在皇室宗亲、文武百官面前。

皇帝,要将这场风波,摆到明面上来。

他要的,不仅是一个“真相”,更是一个“交代”,一个能平息物议、安定人心、同时也能达成他某些目的的“结果”。

而苏念雪,就是被推到台前的那个“陈情者”。

她的每一句话,都将被无数双耳朵听着,被无数双眼睛看着,被无数种心思揣度着。

说对了,或许有一线生机。

说错了,便是万劫不复。

苏念雪伏在地上,冰凉的地砖寒气透过衣衫,浸入骨髓。

她能感觉到,大殿内所有的目光,都如同锋利的针,扎在她的背上。

皇帝的,皇后的,妃嫔的,皇子的,百官的……

还有,魏谦那看似平静,却隐含担忧的。

还有,安远侯那恐惧躲闪的。

还有,北静王那冷肃沉默的。

她缓缓抬起头。

苍白的面容,在素白孝服和缭绕香烟的映衬下,更显脆弱,但那双眼睛,却清澈而坚定,迎向皇帝深不见底的目光。

“臣女,遵旨。”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清晰,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在这死寂的、弥漫着香火与死亡气息的大殿中,缓缓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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