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沉沉坠落,将炽火城南区贫民窟的断壁残垣拉出扭曲的长影。孤儿院那扇朽烂的木门在晚风中呻吟,门内透出昏黄摇曳的油灯光晕,和孩子们压抑的、因食物而满足的细碎声响。罗炎高大的身躯堵在门口,像一尊沉默的磐石,警惕的目光如烧红的铁钎,反复烙在眼前两个过分年轻的面孔上——千仞雪的金发在余晖中流淌着熔金般的光泽,天明则静立在她的身侧,满头的白发就像黎明破晓时的那道白光,一双红瞳沉静无波,仿佛一切都不在意一样。
听到罗炎的问题千仞雪看了用餐的孩子们一眼,纤细的手腕微抬,指向门外那片被黄昏染红的空地。“借一步说话吧,罗炎先生。孩子们在用饭,不要扰了他们难得的安宁。”她的声音清澈平稳,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力量。
罗炎的目光在那片温暖的灯火与孩子们模糊的身影间停留一瞬,沙哑地吐出一个字:“好。”他率先转身,沉重的脚步踏出院子,站在了那片被晚霞染成血橙色的泥地上。
千仞雪紧接着也走了出来,天明与她如影随形,只是依旧保持着沉默,他的视线并没有放在罗炎身上,但注意力却没有丝毫放松。
“我们真正的来意,其实就是为了你。”千仞雪开门见山,黄昏的微光勾勒着她仍带稚气却已显沉凝的侧脸,金色的眼眸如同太阳一般,直直照在罗炎身上。
罗炎浓眉瞬间拧紧,手臂下意识绷起,就像是一头被其他生物侵入领地的野兽,发出一声短促而充满疑虑的嗤笑:“为了我?呵…一个被炽火学院扫地出门的人、一个花了五年的时间才升了一级的废物?值得两位黄金徽章的天才大驾光临?你觉得我会相信吗?”他的声音粗粝,带着深深的自嘲和更深的戒备。炽火城斗魂场那摧枯拉朽的一战,早已将“白金组合”的名号与实力刻入他脑中。他可不会相信天上会掉馅饼,尤其不信这个馅饼会砸在自己这个深陷泥潭的人头上。
“你魂力的停滞,并非是因为天赋耗尽,而是你的身体已承载不了你那过于强大的魂力。”千仞雪的声音依旧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早已验算过无数次的定理,“相对于其他魂师来说,你的魂力更加炽热也更加暴烈,就像是有真正的火焰在你体内奔流一样。可你的筋骨、你的身体,却如同朽木般脆弱,就像是用一个木桶承接可源源不断的岩浆一样。就算木桶还没有被岩浆点燃,这些岩浆也早已将木桶灌满。如今你的魂力每增长一分,对你身体的负担便重上十分。强行修炼,无异于引火**。你的身体为了自救将多余的魂力散了出去,这就是你五年寸进,步履维艰的根本原因。”
罗炎瞳孔猛地收缩,身体有刹那的僵硬,因为他现在每次修炼的时候都会感到一阵灼热感。千仞雪这番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入他浑噩的认知。他回想起炽火学院的师长们每次看到他都只会摇头叹息“潜力已尽”、“后力不济”,却从未有人如此精准、如此冷静地指出问题的核心!他死死盯着千仞雪那张犹带一些稚嫩的脸庞,荒谬感与巨大的怀疑如同藤蔓般缠绕上来:“荒谬!就连学院里那些浸淫武魂之道几十年的导师都看不出的问题,你们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娃娃却能看出来?凭什么?”他拳头紧握,指节捏得发白。
“就凭我们来自武魂殿。”千仞雪坦然迎上他质疑的目光,没有回避身份。她没有提天明在理论上的研究也没有提自己的身份,只是以武魂殿这个庞大组织的名号作为背书。
“武魂殿?!”罗炎像是被这几个字烫到一样,瞬间炸了。压抑的怒火和积年的怨愤如同找到了决堤的出口,猛地喷发出来,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破败的院墙簌簌落灰,“好一个武魂殿!现在想起来招揽了?当初你们一声不吭撤走分殿,裁了魂师补贴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们这些靠它活命的孤儿院?没有这些魂师补贴,老院长拿什么买药?孩子们又拿什么填肚子?没有武魂殿的人来觉醒,这些孩子连成为魂师、改变命运的一丝机会都没有!是你们先抛弃了我们!现在又假惺惺地跑来,说着什么看得起我?我是不是还要跪着感谢你们的施舍?”罗炎胸膛剧烈起伏,眼中布满血丝,仿佛在他眼前站着的不是两个少年,而是他心中那个冰冷的、背信弃义的武魂殿。
千仞雪静静听着他的怒吼,金色的眼眸在暮色中沉淀如古潭,没有丝毫被冒犯的怒意。直到罗炎的喘息声在寂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粗重,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并不高,却字字如冰锥,精准地刺向罗炎愤怒表象下的脆弱认知:
“罗炎,你愤怒,是因为你觉得武魂殿的撤离,掐灭了这些孩子成为魂师的希望?可现在的两大帝国不是也有关于武魂觉醒的政策吗?尽管那个政策并不算什么好政策,但也算得上一条出路不是吗?可你却并没有做出这样的安排不是吗?因为你其实也很清楚,这么多年以来,这所孤儿院除了你罗炎一人之外,并没有出现第二个成功觉醒出魂力并踏上魂师之路的孩子对吧?”
罗炎猛地一窒,怒火顿时就凝固在脸上。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一般涌上,是的,几十年来,这破败的院落之中,真正觉醒出魂力的,只有他一人而已。
“没有。对吧!”千仞雪替他给出了答案,语气里带着一丝沉重,“这些没能成功觉醒出魂力的孩子先暂且不论,那些觉醒出武魂、拥有魂力并成功踏上魂师之路的孩子,在拿到武魂殿发放的补贴后,有多少人还记得回馈养育他们的地方?又有多少人是拿着那笔钱,迫不及待地逃离他生存的地方,去城里寻欢作乐,将自己变成了高高在上的‘魂师老爷’呢?武魂殿发放的魂师补贴,滋养出来的不是希望,而是更多忘本、蛀空根基的蠹虫!这正是武魂殿改变规则的根本原因。如今的武魂殿将魂师分为了两个类别,战魂师完成相应的任务换取魂币,实用型魂师领取补贴的前提也是要完成相应的工作。但这样的模式并没能推广开来,除了武魂城周边的村落外能够执行下去的也只是少数。这之中的大部分魂师也并不是出于理解而是迫于无奈才执行了下去。更多的魂师还是愿意去做高高在上的“魂师老爷”,他们会去投靠各个宗门,投奔各大势力,唯独不愿意将自己视为世界的一份子。”
“但你,罗炎,却和这些魂师老爷们不同,你对待这些孩子的态度就说明了在你心中,魂师并非是那般高高在上的存在。”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孤儿院低矮的院墙,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自省般的平静:“当然,我们也不会否认还有像你一样的人存在,武魂殿的撤离,断绝了你们武魂觉醒的机会,置你们于不顾。这确实是我们武魂殿的过错。对此我不会否认,但我能做到也只有代表武魂殿,向你,向老院长,向所有被遗忘的孩子们,向所有像你一样的人,道歉。”她微微颔首,姿态郑重,那份坦然与真诚,让罗炎满腔的愤懑如同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瞬间哑然。
千仞雪抬起头,金色的眼眸在渐浓的暮色中亮得惊人,直直看进罗炎混乱的心底,“你守护着这里,用自己的血汗维持这里的希望。正是有你这样的存在,让我看到了魂师并非只会走向腐朽。你们这样的人,才值得被重新赋予希望。这也是我和他会站在这里的原因。”
罗炎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武魂殿的道歉,规则改变的缘由,自己坚守的价值被肯定……巨大的信息冲击着他固守的认知世界,让他脑中一片混沌。他的眼神不断地在天明和千仞雪脸上游走,他想问的问题有很多,比如武魂殿的新规则为什么没能推广开来?实用型魂师又是什么?等等等等。这些问题就像是在他的脑子里炸开一样,然而,还没等他理清思绪,一个冰冷得近乎漠然的声音,就如同淬火的利刃,骤然切断了这短暂的沉默。
“选择。我会给你两个选择”
一直没有说话、仿佛已经与暮色融为一体的天明,终于开口。他那双红瞳锁定了罗炎,那目光不再仅仅是观察,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剥离所有温情脉脉的审视。
“一,”天明的语调毫无起伏,像是在宣读一份冰冷的契约,“离开这里,加入武魂殿。我们会给予这所孤儿院一大笔足以支撑多年的钱财。而我,能够保证你在四十岁之前,成为一名封号斗罗,还是封号斗罗之中顶尖的存在。从此,你会拥有足够的实力和财富,你可以用任何你想要的方式回馈这里——只要那时,这地方依然还存在。”
千仞雪听到天明的话之后也愣了一下,但她明白天明不会做出这样的事,很快就调整好表情向天明投去一个疑惑的眼神。天明并没有对此视而不见,但他只是示意千仞雪不要打断他,让千仞雪稍微等待一下。
“二,”天明向前迈了一步,黄昏的微光落在他白色的发梢上,映衬得红色的瞳孔更加幽深,“留下。我们会解决你身体拖累武魂的问题,传授你所有关于武魂修炼的各种知识和理论。这些孩子,我们也会一一为他们觉醒武魂。但——”天明的声音陡然加重,带着一种冰冷的切割感,“他们的路,你来教;他们的命,你来担;孤儿院所有的困顿、艰难、未来的风雨飘摇,依旧是你罗炎自己的责任。我们,不会再插手分毫。”
话音落下,死寂笼罩了孤儿院门口。只有远处不知名的夜虫开始发出稀疏的鸣叫,孤儿院的门后发出了一丝轻响,但三个人谁也没有在意。天明仍旧只是死死的盯着罗炎,一言不发的反而变成了千仞雪。罗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猛地攥紧了拳头,指关节因用力而发出咯咯的声响,一股被轻视、被交易的怒火直冲头顶,几乎就要让他咆哮出声。然而,那怒火仅仅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深的、如墨般沉重的茫然和挣扎所取代。他缓缓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开裂的双手,又猛地抬头望向那道半掩的、透出微弱暖光的门缝,他仿佛能看见孩子们和老院长模糊的身影,耳旁仿佛响起了老院长的咳嗽声。天明的两个选择,像两座沉重的大山,轰然压在他的双肩之上,让他挺直的脊梁,第一次在暮色中,显出了不堪重负的弯曲弧度。他沉默着,牙齿死死咬住了下唇,一丝铁锈味在口中弥漫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