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老师,不好了!达达的那个城主爷爷,他死了!”罗炎抱着怀中瘦小的女孩,气喘吁吁地冲到黑天与千仞雪面前,声音里带着急促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然而,预想中的震惊并未出现在黑天和千仞雪的脸上。他们只是平静地对视了一眼,随即就归于沉寂。老城主迈特的选择,在他们意料之中。这位老人,怀揣着守护城市的执念,却成了堕落魂师罪恶链条上沉默的一环,多年来被蒙蔽,更被精神暗示所困。当真相被黑天无情撕开,他那颗早已因愧疚而萌生死志的心,终究还是选择了自我了断。他的死,即是一种赎罪,也是一种解脱。
千仞雪的目光落在罗炎怀里的女孩身上,又移向远方,声音平静得仿佛拂过湖面的微风,却带着沉重的分量:“达达他……怎么样了?他现在应该很伤心,也很恨我们吧。”这份平静下蕴含的复杂情感,让空气都显得凝滞。
罗炎沉重地点了点头,肯定了千仞雪的判断。他看向黑天:“你们要去看看吗?”
黑天干脆地摇头,金色面具下的红瞳闪烁着务实的冷光:“不了。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处理。救出的孩子需要武魂殿派人妥善安置,时年供出来的线索也不能断,必须尽快顺藤摸瓜追查下去。我先走一步。”他给出的理由无懈可击,罗炎无法反驳。
就在黑天转身欲走的瞬间,千仞雪的手却迅疾而坚定地抓住了他的手臂。“一起去,”她的语气不容置疑,还带着一股倔强,“只是这么一点儿时间而已,你完全能够抽出来。”她直视着面具下那双红瞳,没有丝毫的退让。
罗炎心头一紧,生怕黑天那冰冷无常的脾气爆发。然而,出乎意料的是,黑天只是身形微顿,随即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默然地跟在了千仞雪身后。罗炎有些诧异,却连忙抱着女孩跟了上去。
通往城主府的路上,沉默笼罩着三人。是黑天率先打破了这份压抑,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目光落在罗炎怀里的女孩身上:“罗炎,你应该知道,被你救出来的这个小女孩,她很有可能已经没有自己的家了。即使有,那个家带给她的,也未必是属于家人的温暖。在明知是这样的情况下,你,还依旧要把她带回去吗?”
千仞雪闻言,也向罗炎投来了同样疑问的目光。
罗炎的脚步慢了下来,他低头看着怀中女孩即使在沉睡中仍带着不安的小脸,沉默了片刻。再抬头时,他的眼中带着一种沉重的决心:“就算像你说的一样,我也要带她回去。黑天阁下,你见多识广,一眼就能看出她,还有那两个不在了的孩子,都不是简单的走丢,而是被他们的亲生父母卖掉的。但这个孩子……她还不知道全部的真相。我想带她回去,让她的父母亲眼看看,他们做出的选择,究竟给他们的孩子带来了怎样深重的痛苦和绝望!”
“即使她的父母也只是在挣扎求存?即使你带她回去,也只是让她再经历一次被抛弃的绝望,在她血淋淋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黑天的话像淬了冰的刀子,直指最残酷的可能。
罗炎脸上的挣扎与痛苦清晰可见,他紧抿着嘴唇,没有立刻回答。
黑天看着他脸上的挣扎,语气里没有任何的波动:“想做什么就去做吧!只要你不会因自己做出的选择导致的结果而后悔。”
听着黑天的话,罗炎就像是得到了鼓励一般,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却坚定:“我不会后悔的,如果结果真的那么糟糕,她原本的家只会给她带来痛苦,我和孤儿院的孩子们,会努力成为她新的家人,给她一个真正的归宿。”
千仞雪默默听着,没有发表自己的意见。她只是加快了脚步,率先走向已经聚集了不少人的城主府邸。府邸内外弥漫着悲伤的气氛,居民们自发前来悼念。在他们心中,死去的只是一位勤勉尽责、值得尊敬的老人,他们对地下据点的罪恶和迈特复杂不堪的过往一无所知。
达达站在人群最前方,高大的身躯此刻却显得异常沉重。他的脸上布满了未干的泪痕,眼神空洞而痛苦,看向黑天和千仞雪时,那目光更是复杂到了极点,有对逼死爷爷的怨恨,有对他们揭露真相、终结了罪恶的感激,有对黑天实力的敬畏,还有一丝对某种宿命般结局的无奈接受……复杂的情绪在他的眼中激烈碰撞。
千仞雪神色庄重,对着老城主遗体的方向,肃然行了一礼,随后就安静地退到了一旁,将空间留给了达达和这座悲伤的城市。
黑天却上前一步,他的声音算不上大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周围低沉的啜泣声,带着一种近乎于冷酷的公事公办态度:“他的后事安排好了吗?这座城市新的城主是谁?”
这句话像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瞬间就激起了惊涛骇浪!除了罗炎、千仞雪和达达,所有在场的居民都瞬间对黑天怒目而视,人群爆发出愤怒的嗡嗡声,指责和谩骂开始蔓延。
黑天仿佛没看见那些愤怒的目光一样,直接无视了那些嘈杂的斥责,他的视线牢牢锁定在达达那张因痛苦和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的脸上,继续问道:“怎么?他就这样不负责任地一死了之了,连个交代和继任者都没有吗?这样的人,也配让你们如此的敬重?”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火药桶!人群中的愤怒瞬间就从怒视升级成了激烈的叫骂,矛头直指黑天这个“冷血无情”的外来者。
“都给我闭嘴!!!”一声震耳欲聋、饱含魂力的怒吼从达达口中爆发出来,瞬间就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扫过周围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的目光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周围的人群在他目光的逼视下,迅速地安静了下来,只余下粗重的喘息声。
达达的目光最终回到黑天身上,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情绪,缓步走到黑天面前,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黑天阁下,请容许我,这座城市的下一任城主,五十七级魂王,达达,向阁下发起一次挑战!不知您,能否接受?”
黑天并没有拒绝。他面具下的红瞳注视着达达,语气平淡无波:“你想好了吗?你应该很清楚,你根本打不过我。明知不敌的,也要向我发起挑战吗?”
话音未落,一股恐怖至极的威压骤然从黑天身上爆发!仿佛有一头漆黑的巨龙在他背后显现,发出无声却撼动灵魂的咆哮!冰冷的气息瞬间席卷了整个房间,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样。刚刚还在愤怒的人群如同被扼住了喉咙,瞬间噤若寒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声音变得异常清晰,杂乱而急促地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
千仞雪和罗炎都没有出声阻止。他们明白,这是达达必须跨过去的一道坎,是他必须向这座城市、也向死去的爷爷、更是向自己内心证明的一个新的开始。
罗炎悄然运转体内魂力,在怀中女孩身边形成一层薄薄的魂力屏障,试图隔绝黑天那令人窒息的威压。
达达在这如山般的压力下,身体微微颤抖,却没有后退半步。他挺直了脊梁,声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是的!请容许我挑战您!”
黑天简洁地回应:“走吧,到外面去。这里太小了,你的实力根本就施展不开,对死者也不敬。”
两人一前一后,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穿过人群,走向城主府内一处空旷的草地。人群立刻就像潮水般从房间中涌了出来,将这片草地彻底围成一个圈。
接下来的战斗,惨烈却又异常乏味,是一场毫无悬念的单方面碾压。
达达每一次都如同受伤的蛮熊,发出低吼,发动自己的魂技,不顾一切地朝着黑天发起冲锋。然而,每一次,黑天都只是简单地抬手,或拳或掌,精准地击打在达达力量转换的节点上。没有华丽的魂技,只是纯粹的力量、速度和战斗本能的压制。每一次碰撞,都发出沉闷的巨响,达达壮硕的身体便被硬生生地轰回原地,在草地上犁出深深的痕迹。
冲锋,被击退;爬起来,再冲锋,再被击退……周而复始。
黑天并没有留手,惩戒之龙附体之下宛如漆黑的君王,考虑到自己魂技的效果他没有使用任何魂技,但他身上的黑暗气息却越来越浓郁,每一次出手的力量都沉重如山,精准地将达达的所有攻势瓦解。他仿佛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达达什么才是真正的力量,什么才是守护一座城市、承担一份责任所需要的觉悟。
时间渐渐流逝,夕阳西沉,暮色四合。当天色彻底暗沉下来时,达达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再也无法爬起。他精疲力竭地仰面躺在冰凉的草地上,大口喘着粗气,浑身上下布满了青紫的瘀伤和崩裂的伤口,鼻青脸肿。
他仰望着头顶那片深邃的夜空,那浓重的墨色,像极了黑天武魂的颜色,也像极了黑天那一头此刻在夜风中微微拂动的黑发。
黑天缓步走到他脚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响起:“现在,决定好了吗?”
达达布满伤痕的脸上,忽然扯出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牵动着伤口,鲜血再次渗出,但他依旧在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释然和坚定:“当然!”
黑天微微颔首,没有多余的安慰或鼓励,只是留下了一句平淡却重逾千斤的承诺:“你会成为一个优秀的城主的,我保证。”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黑色的身影融入渐深的夜色中,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丝毫留恋。围观的居民们看着他那冰冷决然的背影,又看看躺在地上却不再迷茫的新城主达达,默默地,为他让开了一条通路……
夜色,温柔地包裹了这座城市。